第一章

高考前兩個月，教務主任將我和七班張老師叫去開會。

“經過開會討論，今年學校晉升名額就在你們兩位老師中選，至於評選標準，就以考前三模成績提升百分比為準吧。”

我不禁在心裏提前開香檳。

畢竟七班是全年級都知道的差班，裏麵的學生早就放棄了高考這條路，課都沒幾個人上，更別提聽講了。

與之相反，我負責的一班學生，不僅個個都有學習自主性，且全都拚著勁想在高考前衝一把呢！

看來這晉升名額非我莫屬了！

可沒想到的是，就在三模成績公示當天，學校毫無預兆的宣布，張琪晉升一級教師。

我傻愣愣的看著成績單上一班班主任換成了張琪的名字，自己則成為了七班老師。

終於明白，原來我夜夜熬到淩晨，好不容易將一班成績提升了2個點，都是替張琪做嫁衣！

那之前看似公正的通知又算什麼呢？

我麵無表情轉身走到教務處辦公室，將一張離職申請表拍在教務主任桌上。

主任一臉震驚：“你瘋了？”

“成績單上麵的名字隻是臨時的，你辭職了一班學生成績怎麼辦？！那可都是清北苗子！”

我忍不住嘴角微勾：

“職場全是黑幕，我不幹了。”

1

劉主任收斂起表情，冷著臉看向我，語重心長道。

“蘇老師，我知道你是因為這次公示晉升的事心裏不舒服......”

他甩了甩申請表，一臉無奈。

“你也知道，我隻是一個教務主任罷了，還做不了學校的主！”

“晉升這事，可不是我一個人的主意，既然下發了公示，那一定是經過大多數人同意的！”

“我知道你教學成績優異，但是在外你已經有了好名聲，這點蠅頭小利，就沒必要跟新人計較了嘛！這也是促進教師團隊良性循環的小手段！”

我站在原地，一臉麻木。

“是！主任你說的對！全市誰不知道我蘇月是出了名的狀元班導，但是整整十年了，學校卡了我晉升十年......”

我的話還沒說完，劉主任連忙出聲打斷。

“是是是，蘇老師你確實委屈了，這樣吧！明年！明年學校肯定還有晉升名額，到時候......”

我狠狠閉了閉眼。

每年都是一樣的話術，上司畫的大餅我真的是演不下去了。

“夠了！十年了！”

“哪怕是一個普普通通無功無過的任課老師，按照教學年限，最少也能評個二級教師了吧！”

“是！帶學生是我作為老師的職責，我任勞任怨！從未推卸過我的責任，我發誓，對每一位學生我都是一視同仁！”

“但這些應該屬於我的晉升，為什麼從來都落不到我頭上？”

“以前您總能說出一萬個理由，但我現在隻想問問你，為什麼我一個十年老教師還是三級職稱，剛剛入職不到兩年的張老師卻能晉升一級？”

把想說的話說完，我強忍住眼眶的熱意，深深吐了口氣。

“劉主任，我不是一時意氣，這次辭職我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我知道自己沒辦法挑戰學校的權威，也不會奢望其他，但是今天我隻有這一個要求！”

我怔怔看著眼前人，眼裏沒有絲毫波動。

“離職！”

劉主任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你在學校這麼多年，學校從沒虧待過你，做人不能忘本啊！”

“你清北導師的名頭，全靠學校托舉，現在這麼重要的節點，你說走就走？還有沒有師德？”

我心裏咯噔一下。

嘴裏卻不停揉捏著‘師德’兩個字，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這個學校裏共60名老師，要說最有師德的那個，絕對非我莫屬！

在我任職的十年教學生涯裏，每年臨近高考，我比學生還拚。

熬夜備課，拚命研究押題，整理教學資料。

甚至高三生壓力大，大年三十當晚，我都放棄和家人團聚，開車去安撫學生情緒。

每次刷新學校成績後，領導總會笑眯眯的拍拍我肩膀。

“蘇老師幸苦了，放心，明年晉升一定有你的名字！”

為了這口大餅，我苦熬了十年。

可終究還是沒能吃進嘴裏。

我揉了揉微微發熱的眼眶，強迫自己站直身體。

“劉主任，我自問這麼多年，從沒對不起過學校半分！”

“每年高考季，最累的不是學生，而是我自己！”

“我以為隻要用心做事，學校早晚有一天會看見我的付出，但是今天我才發現，是我錯了！”

“你嘴上說讓我講師德，那我請問？今天這張公示，到底有沒有對我講道德？”

劉主任臉色徹底黑了下去。

“你怎麼說話呢！公示上都是學校的考量！”

“學校不可能隻有一張王牌，現在換班也隻是暫時的！雖然名義上讓你去七班，但是你這不還是帶著一班嗎？學校會記住你的好的！”

我看著眼前人，覺得真可笑。

強盜土匪為自己掩上遮羞布，就能洗脫臟水嗎？

懶得再跟這人掰扯，我輕輕笑了一聲。

“那謝謝您和學校？還記得我這個人？”

說罷，我徑直轉身離開。

道不同不相為謀，感謝他不加掩飾的算計。

讓我明白，有些地方，早就應該離開了。

2

我衝進洗手間，對著鏡子呆愣了許久，才將心底的火氣壓了下去。

可就在下一秒，隔間外就傳來張琪的聲音。

“蘇月那人還真是沒有自知之明，聽說還跑去用辭職威脅劉主任，也不看看她什麼身份！”

我剛準備向外走的腳步頓住，側耳繼續聽了下去。

很快，副校長助理陳麗的聲音響起。

“她算個什麼東西！真以為自己有多重要？”

“小張你跟她可不一樣！悄悄告訴你吧，李副校長早就調查過她了。一家子窮鬼，老娘還在醫院，每個月都要交不少醫藥費呢！”

“嘴上說的厲害，你看看她敢真的辭職嗎？”

“隻要她今天敢走，明天她老娘的命就能丟了！”

陳麗聲音中帶著譏誚，聲音尖銳刺耳，像一把刀直直戳進我心裏。

原來這就是他們這麼肆無忌憚的原因。

知道我媽生病，知道我缺錢。

所以哪怕我兢兢業業，對學校學生負責，在他們眼裏，依舊什麼都不是。

可我又怎麼能甘心呢？

同期入職的同事，現在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成了學校教師裏的大前輩，工資也全都漲了一大截。

隻剩下我自己，帶著最累的尖子班，操著最多的心，每個月還要摳摳搜搜計算著工資的花銷。

我以為在工作上，要少說話多做事，領導總有一天能發現我的努力。

但現在看來，是我錯了。

我忍不住扯了扯僵硬的嘴角，繼續沉默的站在隔間裏。

“行了！提那個晦氣鬼幹嘛！無非就是在鬧情緒罷了！”

“這都十年了，每年她不都苦著個臉，真當她敢走？”

“一把年紀了，除了我們學校，還有誰會要她？”

張琪嘻嘻笑出聲，然後諂媚的跟著附和。

“對！還是副校長英明！”

兩人的腳步聲越走越遠，我卻感到一陣陣心悸。

成年人的社會，就是這麼殘酷嗎？

不等我多想，口袋裏的手機響了起來。

我雙眼無神，隨手點了接聽鍵，旋即一個熟悉的女聲響起。

“學妹！我是周梅呀！最近在二中還好嗎？”

“我這次是代表向華私立高中對你發出邀請，我們學校真的很需要你這樣的人材，你放心，隻要你同意，行業內最高薪資標準，我們絕無二話！”

“80萬怎麼樣？我保證！一定給你最好的待遇！有要求你隻管提，我們都可以商量的......”

八十萬？

我聽著這個天文數字，忍不住輕輕低笑出聲。

我在二中工作了十年，十年的工資總和，連這一半都沒有。

一次又一次的妥協，拚盡心力的付出心血，最後成了別人眼中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既然他不仁，那我又何必講究什麼義氣？

我長長呼出口氣，壓下胸腔裏的激動，換上以往慣常的笑容，對著電話聽筒開口。

“好的！我對貴校很感興趣，可以詳細聊一聊。”

3

電話剛剛掛斷，學校教職工大群彈出好幾條消息。

【@全體，所有老師到會議室開會，尤其是高考班的！！】

【@一班蘇月，蘇老師記得把今年高考班教案帶來，給大家分享一下經驗，爭取讓咱們二中培養出更多清北苗子！】

我捏著手機沉默半晌。

這樣的會議，這十年來我參加過無數次。

每一次會議主題內容，就是用軟硬兼施的態度，讓我分享教學經驗，或者公開那些我熬了無數個日夜的教案。

曾經我毫無保留，從不藏私。

但是這一次。

他們又憑什麼認為我會任由他們吸血？

我空著手晃蕩到會議室。

剛一推門進去，就看見主位上坐著的副校長。

他原本的笑臉，在看見我兩手空空後瞬間冷了下去。

“小蘇啊！人不能這麼自私！”他聲音沉了下去，語重心長道。

“我以為你是個知進退的教師，可沒想到，你會為了那些身外虛名和學校鬧脾氣。”

“我們教書育人工作者，哪裏能為這些東西爭的頭破血流？”

我冷笑一聲，然後抬頭看向校長。

“所以在這個世界上，教師都是不需要吃飯的？隻用保持精神世界富足就行？”

他楞了一瞬，但很快又反應過來。

“學校難道對你還不夠好？你在市裏可是名師！這些難道不是學校帶給你的榮譽？”

我勾了勾唇：“所以，私自把我調離搞陰陽班，也是為我好？”

“十年老教師還是初級職稱，這也是為了我好？”

副校長閉上嘴半天沒發出聲音。

隨即像是下定什麼決心一般，再次開口。

“那這樣吧！如果一班高考清北率達到40%，我私下給你申請500塊獎金！”

“這樣你總滿足了吧！”

“不過你得好好教教張老師，可別讓七班成績太難看了......”

聽到這裏，我是真沒忍住冷嗤出聲。

五百塊錢？

打發要飯的？

副校長見我臉色不對，當下也冷了臉，語帶威脅。

“蘇月！我夠給你臉了！你要記住自己身份！學校給你的是情分，不給你是本分！”

“想想你帶了一年的學生，你現在走了，那些學生可就被你毀了！”

“到時候你就是最大的罪人！你的良心過得去嗎？”

“再說了！你也就占個名頭好聽！真要比起來，你還不如張老師呢！”

這是商量不成改威脅了？

別以為我不知道。

一班學生很多都是衝著我狀元班導的名頭才來的，他們為了擠進一班，不知道花了多少擇班費。

既然所有人都覺得我可有可無。

那這次我就要讓他們好好見識一下。

沒有我這個狀元班導，學生和家長還能不能滿意！

4

跟學姐那邊商量好三天後入職，因為臨近高考，所以年薪也談到一個不可思議的數字。

次日晚上，群裏通知所有教職工聚餐。

說是聚餐，其實也是老傳統，就是為了給高考班的老師打氣。

副校長端著酒杯，站在台上笑眯眯拿出一打紅包。

“為了感激各位高考班老師的辛苦，學校特意申請了一筆獎金，給大家發紅包！”

“你們辛苦了！希望大家再接再厲，送孩子們登上最高學府！”

我坐在台下麵無表情，周圍其他人卻都是一臉激動的盯著那疊紅包。

“三班陳老師，兩千獎金！”

“四班劉老師，四千！”

“七班張老師，因為張老師下周要調到任務最重的一班，所以學校特批了補償金，八千！”

......

副校長話音剛落，禮堂裏一片寂靜。

我能感受到四周人暗戳戳打量我的眼神。

明眼人都很清楚，這所謂的調班，其實也就是個名義上的操作。

無非就是拿著我的勞動成果，給張琪臉上貼金罷了！

很快，副校長長手裏隻剩下最後一個紅包。

“一班蘇老師！我們學校的明星教師！大家鼓掌歡迎！”

一瞬間，台下一片掌聲。

我卻麵無表情的走上台。

因為我很清楚，自從上次開會至今，副校長長三番兩次的提醒，我卻始終沒給他準確的答複，這次他絕對會整幺蛾子。

果不其然，副校長捏著那最後一個紅包，當著所有人的麵將紅封打開，從裏麵抽出一張紙遞了過來。

然後笑盈盈的舉著話筒宣布。

“蘇老師！恭喜你又一次蟬聯明星班導的名號呀！”

他的聲音很大，傳遍整間屋子。

“作為老師中的表率，學校決定把這次機會讓給你，這是今天團建的賬單！”

他的聲音頓了一瞬，隨即笑眯眯的看向我。

“這個機會可要珍惜啊！你也是老教師了，沒必要一直鬧脾氣是不是？”

“一些身外虛名，還是不要太在意的好！”

“否則以後在教育圈，大家見麵也不好看不是？”

我對上他略帶深意的目光，隻覺得全身發冷。

他這是故意的！

他在試探我，試探我還會不會像以前一樣，在所有人麵前把這口惡氣咽下去！

我很清楚。

如果今天我不能表達自己的態度，以後我在這個學校，就會成為食物鏈最底端。

任誰都能上來踩我兩腳。

台下一道道目光像是刀子一般，紮的我全身發麻。

我伸手接過賬單。

“謝謝副校長給的機會！”

然後我沒再理會他臉上得意洋洋的笑，而是頂著所有人的目光走下台，來到後勤主任麵前，將賬單塞到他手裏。

“但是很可惜！我已經遞交過辭呈了！”

“準確的說，從周一開始，我就要離職了，這麼好的機會，還是留給學校吧！”

“感謝大家這麼多年的照顧，祝以後一切順遂！”

這一下，所有人都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