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媽是個小鎮做題家的終極勝利者,她堅信自己走過的路是唯一正確的道路。
而我,作為她的女兒,從出生起便被她塞進一套精密運轉的成功係統裏。
“不準無效社交,不準接觸電子產品,不準和男生說話,不準打扮。”
八歲那年,我隻是想和同桌去看一集動畫片。
被她發現後,她把我關進小黑屋餓了整整三天三夜,逼我寫下絕交保證書。
直到我暈倒,奄奄一息時,她才紅著眼進來道歉:
“對不起勝男,媽媽都是為你好,你要相信媽媽,這世上隻有媽媽不會害你。”
我信了,一步步活成她設定的標準,長成了她心目中那個完美的孩子。
她在人前的表情越來越欣慰,開始向那些羨慕的家長傳授自己的育兒心得:
“我們家勝男啊,沒別的,打小就特別乖,特別聽話,從來沒讓我多操過一分心。”
媽媽,我確實一直都很乖。
但現在,我乖不下去了。
1
家長會上,媽媽驕傲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聲音響亮:
“我們家勝男還有個特殊技能,她可以倒背任意一篇課文。”
我嘴角揚起一個標準的假笑,仿佛觸發了機製,當著台下眾人的麵,流暢地將出師表倒著背了一遍。
台下傳來雷鳴般的掌聲,媽媽也露出熟悉而矜持的、欣慰又謙虛的笑。
可下一秒,看我不順眼的後桌突然站起,聲音尖銳:
“倒背有什麼意義呢?更何況,我剛剛聽得很清楚,你背錯了一句話!”
後桌看不慣我這副出盡風頭的樣子,而且她說的沒錯,我確實背錯了。
我的臉色瞬間煞白,想要張口解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後腰的軟肉被媽媽死死掐住,我知道,媽媽生氣了。
最後,媽媽黑著臉將我帶回了家,剛關上門,她抬腳將我從門口踹進小黑屋;
“陳勝男,你怎麼回事?那篇課文你不是滾瓜爛熟了嗎?為什麼還能背錯?說啊!”
我縮在角落,身上的劇痛使得我冷汗直冒。
見我不說話,媽媽抓起書包狠狠砸到我的頭上:
“你啞巴了?陳勝男!我這麼辛辛苦苦都是為了誰?給我把那篇課文倒著抄一百遍!抄不完不準吃飯!”
我被砸得渾身一顫,抖著手順從地在散落一地的書本裏取出紙筆。
媽媽看著我乖巧的樣子,神色和緩了一些,語氣也放軟:
“下周就要高考了,勝男,那是決定你一生的事情,別讓媽媽擔心,好嗎?”
眼眶幹澀得發疼,我麻木地點點頭:“我會好好學習。”
媽媽滿意地去往廚房做飯。
我用紙巾擦幹手指被打出的血跡,開始倒著抄起出師表。
抄到第98遍的時候,一隻白色小狗悄悄蹭進來,舔了舔我濕潤冰涼的臉。
它是我的寵物,也是我唯一的光亮,小白。
看著它清澈黑亮的眼睛,我摸了摸它的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小白,再等等,高考那天,我就帶你走,帶你離開這裏。”
2
第二天坐在教室裏,指尖的傷口因為用力寫字又裂開了,血珠落在課本上,我麵無表情地擦掉。
默默盤算著出國的流程,這是在我心底盤踞了三年的計劃。
這時,下課鈴聲響起,我正想起身,後背卻被人猛地一踹,整個人不受控製地撲倒在地上。
是看我不順眼的前桌。
“賤人!天天在家長會表演你媽的那個倒背課文,你以為自己很牛?你知不知道我媽天天回家就抽我,罵我為什麼不能像你一樣乖!”
我捂著肚子,痛得直不起身。
每一次家長的比較,都成了同學憎惡我的理由。
我想說這不是我的錯,可喉嚨像被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住手!我已經告訴班主任了!”班長的聲音響起,他製止了這場霸淩。
那些人罵罵咧咧地散開。
他將我扶到座位上,遞來一杯水,眼神關切:“陳勝男,你沒事吧?”
我搖搖頭,正要向他道謝。
突然,一陣大力猛地將我從座位上拽起來!還未來得及看是誰,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我臉上,打得我耳邊嗡嗡作響,眼前發黑。
“陳勝男!馬上高考了,你竟然還在教室裏勾引男生?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下賤了?我怎麼就生出你這麼不知廉恥的女兒?!”
我捂著臉,驚恐地抬頭,隻見媽媽不知何時闖進教室,她眼神猩紅,眼中滿是憤怒和失望:
“我特意請假來看你有沒有好好學習?我為了你付出這麼多,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說!你是不是已經不是處了?”
說著,她就當著全班人的麵,粗暴地開始扒我褲子,要檢查我的清白。
我死死護著褲子,望著同學們投來的同情、憐憫、冷漠、看好戲的目光,我感覺自己仿佛已經被扒光了一樣難堪。
巨大的羞恥感和絕望幾乎讓我窒息,淚水已經糊滿了一臉,我砰地一聲跪在地上,語無倫次地哀求:
“媽媽,我錯了!我求求你放過我,我真的和班長沒有任何關係!”
3
見我不像說假話,媽媽終於停止了動作,看看我,再看看臉色發白的班長,瞬間激動起來:
“好好好,是這個小流氓對你有意思是不是?媽媽這就為你做主!”
我愣在原地,渾身的血液都涼了,不,不是這樣的!
我急忙爬起來,想要解釋班長隻是想幫我。
可媽媽已經利落地揚起手,狠狠扇了班長一耳光:
“臭流氓!你個沒教養的東西,敢打我女兒的主意?做夢!再敢騷擾我家勝男,我讓你沒辦法參加高考你信不信!”
班長捂著臉踉蹌後退,難以置信地看著媽媽。
我急得眼淚掉個不停,媽媽怎麼對我都無所謂了,可她怎麼能這樣傷害無辜的人。
“對不起,班長,我......”我哭著向班長道歉。
班長搖搖頭,眼睛裏有震驚、有憐憫,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情緒。
班主任終於聞訊趕來了,她把媽媽和我帶到辦公室勸了很久,媽媽最終不情不願地將我帶回了家。
一進家門,她就把我拖進臥室檢查清白,確認無誤後,她才鬆了口氣,紅著眼抱住我:
“勝男,別怪媽媽,媽媽隻是擔心你受欺負,怕你走錯路。你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高考,考好了,一輩子就穩了,媽媽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給你掃清障礙,讓你能心無旁騖地考試。”
我身體僵硬地任由她抱著,沒有說話。
媽媽,剛剛當著所有人麵將我尊嚴踩碎、讓我無地自容的人,不就是你嗎?
到了晚上,廚房裏叮叮當當,飄出陣陣異常的肉香。
媽媽將一大盆肉端到我麵前,慈愛地看著我:
“勝男,馬上高考了,多吃點肉補補身體,特意給你做的。”
我夾了一塊,習慣性地四處張望,想要給小白吃兩塊。
卻沒有看到小白的影子,明明往常這時候它早搖著尾巴跑過來了。
我正要問媽媽小白去哪了,媽媽又給我盛了一大碗肉放過來:
“快吃吧,我把小白送你姥姥家待幾天,等你高考完去能看它了。”
我沒有多想,將肉送進嘴裏,肉質粗糙,散發著一種陌生的氣味。
強烈的不適感從胃裏翻湧上來。
這不是豬肉,也不是牛肉羊肉,這,到底是什麼肉?
看著媽媽臉上過分熱切的笑意,我忽然意識到什麼。
猛地衝向小白的狗窩,那裏空蕩蕩的,角落裏殘留著點點血跡。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身後,傳來媽媽溫柔的聲音:
“勝男,回來。別浪費了小白的一片心。”
“小白活著的時候能逗你開心,死了還能給你補身體,助你高考,它這輩子也算值了,不是嗎?”
4
我呆呆地跪在小白的狗窩前,心裏隻有一句話,為什麼?
明明隻要再等三天,我就可以帶小白走,明明就隻差三天。
為什麼連著最後一點溫暖都要奪走?
見我像是失了魂一般,媽媽衝到我麵前,抓著我使勁搖晃:
“勝男,你是在怪媽媽嗎?媽媽都是為了你,小白影響你高考啊!你明不明白!”
高考,高考!可我隻想帶著小白,好好地,像個人一樣好好活著啊!
我靜靜地流著淚,說不出一個字。
砰的一聲,媽媽竟直挺挺跪在我麵前,開始砰砰磕頭:
“勝男,既然你覺得媽媽做錯了,媽媽給你道歉,行不行?啊?媽給你磕頭了!”
我被這舉動嚇得一顫,想要拽起她,卻發現自己沒有力氣,根本拽不動。
媽媽自顧自地磕著頭,然後又忽然站起來,跑廚房拿出一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她眼中有悲傷、失望和瘋狂,聲音嘶啞:
“勝男,你是不是嫌棄媽媽了,可媽媽隻是想要你聽話,這有什麼錯,媽媽想讓你以後有個正確完美的人生,我錯了嗎?你是不是非要逼死媽媽才行?!”
眼看媽媽的脖子上冒出血珠,我崩潰大哭:
“媽,我不怪你,我會乖乖聽你話,求你把刀放下!求你了!”
媽媽見我妥協,臉上浮現熟悉的、掌控一切的欣慰笑容。
她放下刀,將我緊緊抱進懷裏,嗓音柔和:
“勝男,你會考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你會是媽媽最驕傲的好女兒,對嗎?”
我埋在看似溫暖的懷抱裏,心底卻漫上無盡的悲涼。
從小到大,我都按照媽媽的標準去做,去做個她心目中的乖女兒。
但這次,媽媽,我乖不了了。
我聽到自己輕聲道:“我會的,媽媽。”
高考當天,媽媽笑容滿麵地將我送進考場,她衝我用力揮手,我也衝她揮手,臉上掛著乖巧的笑。
然後,在第一場考試開始後,我坐上了去往x國的飛機。
我早在高一時就悄悄申請國外的大學,如今終於收到了入學通知和獎學金。
我也終於可以逃離這名為愛的牢籠。
望著窗外漸漸縮小的景色,我把手機開啟飛行模式,心中如釋重負。
媽媽,再見。
考場門口,媽媽坐在一家店裏數著時間。
這時,手機振動,她垂眼看去,待看到發件人是我時,猛地瞪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