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嬌嬌站在我的房間門口，眼裏的嫌棄幾乎要溢出來。

在過去十幾年的記憶裏，隻要她用這種頤指氣使的語氣命令我，我就會立刻低頭走出去，包攬家裏所有的家務。

因為蘇玉梅總是告訴我不懂事就要多幹活。

林國偉也總是誇獎林嬌嬌是學習的料子，不應該被家務活耽誤時間。

可這一次，我沒有像往常那樣慌亂地站起來道歉。

我緩緩轉過身，微不可察地將下巴向下收了十五度。

我的雙眼稍稍向上看去，帶著三分怯懦和七分隱忍的委屈。

嘴角在同一時間極其精準地向上勾起兩毫米，形成一個極度溫順又暗藏酸楚的弧度。

這是林嬌嬌最招牌的表情。

每當她在父母麵前犯了錯，或者想搶走我的新衣服時，她就會展示這套標準的人設表情。

每一次，父母都會被她這副模樣瞬間融化。

林嬌嬌看著我的臉，眼皮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小半步，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度不適的慌亂。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人深夜照鏡子時，發現鏡子裏的人正用一種詭異的姿勢複製自己的動作。

“你......你這麼看著我幹什麼？”

林嬌嬌的聲音明顯有些底氣不足，甚至帶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尖銳。

我沒有回答她的質問。

我隻是保持著那個微笑，聲音放得極輕，帶著絲絲縷縷的沙啞和懂事。

“好的妹妹，我這就去洗。”

“媽媽今天腰不好，你多陪媽媽聊聊天，陽台的風大，你皮膚嫩別吹壞了。”

說完了這句話，我擦著她的肩膀走了出去。

林嬌嬌僵在地板上，整個人像是一尊被冰封的雕像。

她習慣了我的頂嘴，也習慣了我的悶聲不響。

可她從來沒有麵對過一個比她還要懂事、比她還要貼心的林晚晚。

當晚，我關上衛生間的門。

站在鏡子前，我一遍又一遍地練習著這套動作。

低頭的角度，眼神收攏的弧度，甚至連說話時尾音的停頓，我都精準測量。

肌肉記憶是這個世界上最誠實的東西。

林嬌嬌演了十幾年白月光，我已經將她的習慣刻進了腦海裏。

隻要我練習上百遍，我就能比她演得更真、更讓人憐惜。

第二天清晨，高三開學的第一天。

我穿著洗得發白的大號校服，默默走進了高三一班的教室。

林嬌嬌早就坐在了前排黃金位置，周圍圍滿了向她獻殷勤的同學。

她穿著合身裁剪的新校服，笑得宛如校園裏的高貴公主。

而我，則像是陰暗角落裏無人問津的黴菌。

班主任張老師夾著講義走上講台，臉色極其難看。

他拍了拍桌子，銳利的視線直接砸向靠窗最後一排的我。

“林晚晚！你暑假提交的自主招生意向表是怎麼回事？”

“自己什麼成績心裏沒數嗎？憑你的名次也敢報省重點的預選推薦？”

“做人要腳踏實地，不要學那些好高騖遠的風氣，浪費學校的名額！”

張老師的話毫不留情，當著全班四十多個人的麵，將我的自尊撕得粉碎。

教室裏瞬間傳出一陣低低的哄笑聲。

幾個平日裏圍著林嬌嬌轉的男生，更是毫不掩飾地發出嗤笑。

林嬌嬌轉過頭看著我，嘴角掛著一絲幸災樂禍的弧度。

換作以前的我，此刻早就麵紅耳赤地低下頭，或者歇斯底裏地和老師辯解。

可這一次，我慢慢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我沒有發怒，也沒有任何不服氣的神色。

我微微低下頭，雙眼帶著濕漉漉的誠懇，嘴角極其自然地勾起了一抹令人心疼的堅韌微笑。

我用一種極度溫柔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開了口。

“張老師，對不起，是我給您添麻煩了。”

“我知道自己基礎差，不配占用學校的資源。”

“我隻是想努力一次，哪怕失敗了，也不想讓自己後悔。”

“如果您覺得我不夠資格，我現在就把表撤回來，絕不給班級拉後腿。”

這套台詞，連同這個“溫柔低頭+嘴角微揚”的表情，完美得挑不出任何瑕疵。

整個教室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原本喧鬧的哄笑聲猝然打住。

台上的張老師愣住了，舉著講義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怒容瞬間凝固。

全班同學第一次用一種極其震驚的眼神看著我。

整整安靜了三秒鐘。

以前他們隻覺得我陰沉、自卑、脾氣古怪。

可眼前的林晚晚，懂事得讓人心尖發顫，受了委屈還拚命為老師著想。

靠前排的幾個男生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看我的眼神徹底變了。

站在最前方的林嬌嬌，臉上的笑容在這一瞬間徹底僵硬。

她的手死死捏著中性筆，筆尖在課本上劃出一道刺眼的黑印。

因為她太熟悉這個表情和這套話術了。

這本該是她的專利，是她用來征服所有人、榨取同情心的無上利器。

可現在，這個利器被我當眾搶走了，而且用得比她更純熟、更高級。

張老師有些尷尬地咳了一聲，收回了指向我的手指。

“咳嗽......那個，知道努力是好事，坐下吧，以後注意分寸。”

我微微彎腰鞠躬，隨後極其從容地坐了下來。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前排林嬌嬌刺過來的視線，像是一把淬了毒的芒刺。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威脅。

第一節課下課，林嬌嬌立刻帶著幾個女生圍到了我的桌前。

她臉上重新掛起偽善的笑容，可眼裏的嫉妒卻怎麼也藏不住。

“姐姐，你剛才的樣子好怪呀。”

“你平時都不是這麼說話的，是不是為了引起顧澤哥哥的注意，故意模仿我啊？”

林嬌嬌一句話，直接將矛盾引向了坐在不遠處的校草顧澤。

顧澤正皺著眉頭朝這邊看過來，眼裏帶著幾分審視與厭惡。

周圍的同學也紛紛露出了吃瓜的神色。

林嬌嬌得意地挑了挑眉，等著看我手足無措的樣子。

我緩緩抬頭，冷冷地看著她那張精致的臉。

我沒有搭理她的挑釁，而是當著所有人的麵，從書包裏掏出了一本黑色的皮質筆記本。

翻開第一頁，上麵用紅筆赫然寫著一行字：

“林嬌嬌每月零花錢：三千；林晚晚每月零花錢：五十。”

“蘇玉梅為林嬌嬌購買高訂裙子：四套；林晚晚穿林嬌嬌淘汰舊衣：五年。”

筆記本被我重重地扣在桌麵上，發出啪的一聲巨響。

林嬌嬌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臉色慘白如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