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境大捷的慶功宮宴上,皇帝沒有先賞主將。
一名內侍捧著染血的藥箱走進大殿。
邊城瘟疫暴發時,一位女醫獨守藥棚二十一日,救下三百餘名軍民,自己卻染病而亡。
靖安侯嗤笑出聲。
“女子不在家中侍奉父母,偏要拋頭露麵,死了也是咎由自取。”
侯夫人看了眼身旁珠光寶氣的嫡女。
“這種女兒若生在我家,我寧可從沒生過。”
內侍展開聖旨。
“請靖安侯與夫人出列,代女領封。”
侯夫人當即變了臉色。
“公公弄錯了吧?”
“我的女兒明珠就在席間,活得好好的。”
內侍抬眼看向她。
“夫人說的,是侯府嫡女沈明珠。”
“聖旨追封的,卻是三年前被侯府除名、被你們認定與人私奔的庶長女——”
“沈硯秋。”
滿殿靜得落針可聞。
靖安侯沈崇山先回過神,重重放下酒盞。
“荒唐!”
“沈硯秋三年前便跟野男人跑了,這是滿京城都知道的事。”
“她一個隻會抓幾味草藥的閨閣女子,怎麼可能成了北境軍醫?”
沈明珠眼圈一紅,跟著跪下。
“陛下,姐姐離家前與父親大吵一架,還說這輩子都不會再踏進侯府。”
“這些年,母親夜夜為她擔心,眼睛都快哭壞了。”
“若姐姐真在北境,為何不送一封家書回來?”
她聲音發顫,任誰看了都要誇一句姐妹情深。
侯夫人立刻拉住她的手。
“好孩子,這不怪你。”
“是她心狠。”
沈懷川站在父親身後,臉色也沉了下來。
“臣懇請陛下徹查。”
“北境戰功豈容冒領?說不定有人知道沈硯秋離家多年,故意借她的名字邀功。”
皇帝沒接話,隻抬了下手。
內侍 將藥箱放在侯府幾人麵前。
“是不是冒領,侯爺看過再說。”
藥箱不大,木頭被藥汁泡得發黑,邊角全是刀砍火燎的痕跡。
箱蓋上還沾著一片洗不掉的暗紅。
侯夫人本想說一隻破箱子能證明什麼。
話還沒出口,她突然盯住了箱扣。
那是一朵銅梅。
梅花少了一瓣,缺口歪得厲害。
侯夫人的指尖猛地蜷了起來。
三年前,她見過這隻藥箱。
不,是十幾年前。
沈硯秋的生母白氏病死前,留下的就是這樣一隻箱子。
那年白氏咳血,跪著求她請郎中。
她嫌晦氣,一腳踢翻了箱子。
銅梅撞在門檻上,當場缺了一瓣。
後來白氏死了,六歲的沈硯秋抱著藥箱,在雪地裏跪了一夜。
她沒有心軟。
隻叫下人把人拖走,別弄臟正院的地。
“母親?”
沈明珠察覺到她臉色不對,低聲問:
“您認識?”
侯夫人像被燙了一下,立刻收回手。
“不認識。”
“府裏用過的箱子多了,長得相似有什麼稀奇?”
內侍看著她。
“夫人剛才還說沒見過,怎麼知道它像侯府用過的?”
侯夫人被問得一噎。
靖安侯立刻擋在她麵前。
“一隻箱子能說明什麼?”
“沈硯秋走時帶走不少東西,或許被人撿去了。”
“況且她生母就是個藥娘,教過她認幾味藥。有人拿這點做文章,也不奇怪。”
皇帝終於開口。
“你說得有道理。”
靖安侯剛鬆一口氣,便聽見皇帝又道:
“那就打開。”
內侍按住銅扣。
藥箱受過潮,箱蓋粘得很緊。
兩名內侍一起用力,才聽見“哢”的一聲。
沈明珠臉色發白,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箱子還沒打開,一塊薄木板先從底部掉了下來。
內侍彎腰撿起。
木板背麵刻著一行小字。
刀痕很淺,卻一筆一畫,清清楚楚。
內侍念道:
“沈氏硯秋。”
“永不棄病者。”
侯夫人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那幾個字,她認得。
沈硯秋七歲那年第一次學刻字。
就是她握著那孩子的手,一刀一刀,教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