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娘是村裏有名的美人蠱醫。
長著一張傾國傾城的臉不說,還擅長以蠱入藥。
小能恢複容顏,大能起死回生。
宮中貴妃久病臥榻,容顏被毀,失了恩寵,聽聞後,專程派人懇請娘親入宮治病。
娘親心善,連夜入宮施蠱。
可貴妃痊愈那日,娘親被扒光了外衣,吊在宮牆外,供萬人圍觀。
娘親渾身爬滿食肉的蟲蟻,皮肉被啃食到見骨。
我連夜趕到京城時,娘親隻剩下一副白骨。
隻因貴妃容貌恢複、複寵侍寢時,皇上多看了一眼娘親,多問了一句娘親是何人。
貴妃便記恨在心,以娘親下蠱謀害為由要了娘親的命。
我沒有哭,也沒有鬧,安靜地在京城的鬧市裏開了一間醫館。
世人隻知娘親的蠱蟲能治病,卻不知,蠱蟲亦能殺人。
......
我趕到宮牆時,娘親已被折辱了七日。
白骨被雨水衝刷,已經泛黃。
沒有人再認得出這是餘村有名的美人蠱醫。
世人無人不知,我娘擅用蠱,更有一顆醫者心。
上至貴胄,下至乞丐,隻要她能治,便來者不拒。
侯府主母偏頭痛了二十年,禦醫束手無策,娘親一枚安神蠱,主母便再沒痛過一夜。
路邊癱了半輩子的乞兒,娘親蟲蠱一落,當晚乞丐便能站立行走。
入宮前,他們讚我娘是下凡解救蒼生的仙人,是華佗轉世。
可我娘被掛在宮牆外七日,從一具血肉變成一地斷裂的白骨,
整整七日。
無一人站出來求情。
更無一人願替我娘收屍。
娘親被拖出宮時,臉皮已經被劃爛。
容貴妃半依在貴轎上,慢悠悠的把玩著尾指的鑲金護甲,笑得妖冶又張揚。
容華、榮華。
容貴妃曾是後宮中最妖媚的那朵牡丹花,從前是,以後她也要是。
她輕飄飄的笑:“美人在骨不在皮。”
“本宮倒要看看,這張皮下的骨,是不是也是這麼美。”
千萬隻食肉蟻蟲,密密麻麻的無處下腳。
看到最後,容貴妃無聊的輕嗤:
“嗬,什麼美人蠱醫,剝了皮、啃了肉,也不過是副倒人胃口的爛骨。”
不過三丈宮牆,一進一出。
上位者一句輕飄飄的落罪,娘親便從救世的仙人變成禍國殃民的下蠱妖女。
我六歲那年,爹爹上了戰場後,再也沒有回來。
為了生存,娘親養蟲、煉蠱,手指被蟲咬爛,她也沒喊過一句疼。
這麼多年,不是沒有過好人家向她提親,可她都笑著推辭,隻說一心向醫,不係紅塵。
可我知道,娘親是為了我,她怕我在新家受冷落,怕我日夜要看人眼色過日子。
貴妃派人請她那晚。
臨上馬車前,她專心低頭捋順我額前的碎發。細細叮囑:
“我的明珠最近抓藥勞累了不少,等貴妃賜了賞,娘給你買京城最好的發膏。”
我興奮的拽著她的袖子一搖一晃:“好!我要試試專給京城小姐用的那種發膏!”
幾滴淚砸進雨裏。
最後跟著雨,落在娘親的墓碑上。
如果可以,我不要什麼發膏、也不要什麼賞賜,我隻想要我娘親。
雨水陸陸續續的下了幾月。
宮牆那場駭人聽聞的責罰也漸漸被貴妃盛寵後宮的皇家趣事取代。
京城皆傳,容貴妃再得皇恩,年過三十竟一夜之間重獲十八歲時的美貌,連陳年舊疾也奇跡般得到痊愈。
皇上大喜,夜夜留宿容桂殿,不出多時,便傳出懷孕的喜訊。
一時間,各式各樣的首飾布匹流水一樣送進容桂殿,頗有當年先皇後盛寵時的勢頭。
聽聞這些時,我正麵色如常的給貴人開藥。
不同我娘。
我隻給達官顯貴的婦人看病。
診金高昂,每日隻看十人。
即便如此,卻總有人趨之若鶩。
隻因,我治的是婦人的容貌,
我要的,是京城女眷中的名聲。
我娘教過我,蠱蟲養皮、不養魂。
逝去的容貌可以治回來,卻守不住。
皮會鬆、會垮,每隔三月便要換種新的蠱。
京城的第一片秋葉落下時,
一架奢侈的馬車在醫館門前緩緩停下。
我停下記藥的筆,緩慢抬頭。
塵土飛揚。
隔著半截簾布,我與錦衣華服的容貴妃,相對而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