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卯時,婆母先來了。
她抱著一匣珠釵,說是給我賠禮。
“昨夜青青頭一回以江家婦的身份見人,你受委屈了,挑兩樣喜歡的,莫再同逾白置氣。”
我沒有掀匣蓋:“母親三年前就知道她入官婚簿?”
婆母神色微僵。
我又問:“族譜呢?”
她不語,我卻已經知道了。
江家祠堂的鎖鑰我管了七年,今天我又一次打開。
族譜翻到江逾白那一頁,三年前的新墨已經舊了。
【妻,沈氏青青。】
下麵甚至預留了子嗣的位置。
旁邊還有三年前祭祖的存檔禮單,那年婆母腿疾發作,從祭品到香燭都是我一手操辦,除夕也是我跪在祖宗牌位前守到天明。
禮單背麵還有我的字:【父親忌甜,供果換青梅。】
字是我的,香是我守的,供桌也是我親手擦的。
留下的名字,卻是沈青青。
婆母追進來奪族譜:“你非盯著這幾個字做什麼?這些年家中大小事誰不是先問你?青青不過在冊上掛個名。”
“掛名的人受祭禮、入族譜,真正操持的人卻連一筆都沒有。”
“你又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那我是什麼?”
婆母被我問得一滯,隨即歎氣:“知意,你和逾白過得好好的,非要拿幾行墨把自己逼成外人嗎?”
我忽然明白了。
原來在他們眼裏,我受了七年的累、守了七年的家,所以更加不該計較那幾行墨,好像做得越多,反倒越沒資格問自己是誰。
“母親,我來江家是做妻子的,不是替真正的江夫人看賬守祠堂的。”
江逾白趕來時,我還站在族譜前。
他一把合上冊子:“祠堂不是讓你翻舊賬的地方。”
我看向他,指著冊子問:“為什麼連這裏也是她?”
“官簿、族譜、行會名帖必須對得上,否則沈家的人一查便穿幫。”
“所以為了讓假的像真的,你們把真的全給了她。”
他也動了火。
“知意,我若真把她當妻子,會把江家所有賬交給你?倉裏哪一批茶能救、哪一批該棄,我連自己都未必信,卻隻信你,你還要我怎麼證明誰才是自己人?”
他說完,又抬手替我撣肩上的香灰:“昨夜休息時聽你咳了兩聲,藥喝了嗎?”
我側身避開,他的手停在半空。
外麵忽然有人急匆匆來報:“東家,沈家叔父扣著山契不放,族議午後便落定,沈姑娘已經被堵在莊子裏了。”
江逾白幾乎立刻轉身。
我叫住他:“今日巳時。”
他腳步頓住。
“你若來,過去七年我不再追究,你若不來,我也不會再等。”
他看著我,很久才說:“好。”
走到門口,他又折回來,把狐裘披到我肩上:“祠堂冷,別逞強。”
他替我係好帶子,低頭時鼻尖幾乎碰到我的額頭。
“巳時之前,我一定回來。”
我沒有躲,甚至替他把被風吹歪的衣領理正,這是我給這七年最後的體麵。
他握了握我的手:“等我。”
我點頭:“隻等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