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看見六歲那年的碼頭。
後備廂裏又悶又黑,我縮在裏麵,連哭都不敢。
後來車門被人砸開。
裴硯彎腰把我抱出來。
他的外套很暖。
他擦掉我臉上的血,說:“別怕,哥哥帶你回家。”
我那時候不知道家是什麼。
隻知道他懷裏有光。
畫麵一轉,是醫院的病房。
我七歲,剛做完手術,疼得渾身發抖。
裴聿趴在床邊,眼睛紅得不像話。
他把助聽器輕輕戴到我耳邊。
“歲歲,聽見了嗎?”
我其實聽不太清。
可我看見他的嘴型。
他說:“二哥在。”
我哭著點頭。
再後來,是裴家的客廳。
雷雨夜,我怕得躲在沙發後麵。
裴野找了我很久,最後氣急敗壞地把我拽出來。
他嘴上罵我笨,手卻一直在抖。
第二天,他拆掉了整間屋子的尖角。
他說:“以後歲歲害怕的東西,都不準出現在裴家。”
那時候我真的以為,我被世界撿回去了。
我以為自己終於不是沒人要的小孩。
我以為那些擁抱、禮物、偏愛、承諾,都是真的。
雨水順著臉頰流進嘴裏。
有點鹹。
也有點苦。
我想睜開眼,可眼皮越來越重。
眼前的回憶又變了。
蘇明棠站在燈光下,戴著我的星星項鏈。
裴硯說:“明棠喜歡,就給她。”
裴聿說:“別裝了。”
裴野說:“擦幹淨。”
他們的嘴唇一張一合。
我聽不見。
卻每一個字都記得。
胸口像被什麼壓住,呼吸越來越淺。
我想喊疼。
可喉嚨裏隻溢出一點氣音。
我又看見十五歲生日那晚。
他們把項鏈戴到我脖子上,笑著祝我歲歲平安。
蛋糕上的蠟燭很亮。
我閉著眼許願。
願望是——
希望哥哥們永遠不要丟下我。
原來願望說出來不靈。
不說出來,也不靈。
身體一點點冷下去。
手指鬆開,手機從掌心滑落,掉進雨水裏。
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靠著欄杆,視線越來越模糊。
最後一點意識裏,我好像聽見有人叫我。
“歲歲。”
很遠。
也許是裴硯。
也許是裴聿。
也許是裴野。
也許隻是我快死前,自己騙自己。
我想回頭。
可我已經沒有力氣了。
黑暗湧上來的時候,我忽然不疼了。
那些年少時的燈、擁抱、承諾,都一點點沉下去。
最後,隻剩下六歲那年碼頭上的風。
我被人抱進懷裏。
有人說:“歲歲,跟哥哥回家。”
我很輕很輕地彎了下唇。
然後,徹底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