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死後,每當有人給陸沉介紹對象,他都一本正經說:
"我們老家有習俗,妻子去世後,丈夫要守貞三年。"
於是,再沒人給他牽姻緣。
隻有我知道,根本沒有這個習俗。
他隻是不想忘記我。
我生前最大的願望,就是和陸沉看遍世界。
臨死前,我塞給他一張旅行清單,笑嘻嘻地叮囑:
"每年替我去一個地方,再帶件信物回來。不許提前下來找我哦。"
第一年,他去了雪山,將一枚菩提葉壓在我墓前。
第二年,他去了海島,帶回一枚心型貝殼。
第三年,他走遍江南,帶回一小壇桂花酒。
靠著每年替我尋一件信物的執念,陸沉熬過了最痛苦的日子。
可誰也沒想到,他隨口編出的三年之期,最後竟一語成讖。
第四年,他在去草原的火車上,遇見了一個與他處處契合的女孩。
他們都喜歡坐靠窗的位置,都討厭香菜,也都想去看荒漠裏的星星。
這一年,陸沉遲了整整七天,仍沒把信物送到我的墓前。
我第一次闖進他的夢,故意撅起嘴:
"陸沉,我今年的禮物呢?"
他沉默許久,輕聲道:
"她在草原上受了傷,我留下來照顧她了。"
"以後,也不能再給你帶信物了。"
"她知道了,會介意。"
······
我愣了好一會兒,才裝作輕鬆地回答:
“這樣啊,那你照顧好她。”
陸沉沒有看我,隻低聲說:
“許願,對不起。”
“別道歉。”
我衝他擺擺手,故意笑得沒心沒肺。
“旅行本來就是想跟誰去,就跟誰去。你找到更合拍的人,我替你高興。”
說完,我轉身往霧裏走。
其實我還想問很多。
想問他,那個女孩叫什麼。
想問他,她哪裏受了傷,嚴不嚴重。
還想問,他答應替我走完的旅行清單,是不是就停在這裏了。
可我死了四年,總不能還和一個活人爭風吃醋。
夢境快散時,陸沉忽然在身後叫我:
“許願。”
我腳步一頓。
陸沉沉默很久,才問:
“今年的信物,你真的很想要嗎?”
“不想。”
我回答得很快。
“那張清單是我隨手寫的,早忘了。”
話音落下,夢境徹底碎開。
我回到墓地時,天剛蒙蒙亮。
雪山的菩提葉已經發黃,被陸沉裝進透明相框裏。
海島帶回的心形貝殼,一直壓在相框旁邊。
那小壇桂花酒則埋在土裏,隻露出一截紅繩。
這些不隻是信物。
也是我們之間的暗號。
菩提葉代表“平安”。
因為我和陸沉第一次爬山時走散,他在寺廟外找到我。
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往我手裏塞了一片菩提葉。
心形貝殼代表“想你”。
那年我在海邊撿了整整一天,也沒找到一枚完整的。
陸沉嘴上笑我幼稚,晚上卻舉著手電,在礁石灘翻到漲潮。
桂花酒代表“回家”。
我們結婚第一年約定過,不管以後走多遠。
每到桂花開的時候,都要一起回家。
他每帶回一件東西,都是在告訴我。
許願,我舍不得你。
可今年,什麼都沒有。
守墓的老周背著掃帚走過來,看見我墳前空蕩蕩的,忍不住嘀咕:
“陸先生沒來?”
我坐在墓碑上,小聲替陸沉解釋:
“他不會再來了。”
老周當然聽不見。
他歎了口氣,把一束雛菊放到墓前。
“以前刮台風他都來,今年倒奇怪。”
沒過多久,我最好的朋友唐梨也來了。
她懷裏抱著一隻掉漆的地球儀,是我生前放在書房裏的。
唐梨蹲下身,氣衝衝地說道:
“許願,陸沉要搬家。”
“新女朋友不喜歡你留下的東西,他讓人全收拾了。”
我愣住。
唐梨把地球儀放到墓碑旁,眼圈一點點紅了。
她啞聲罵道:
“這破球他以前碰都不讓我碰。”
“現在倒好,說扔就扔。”
我摸了摸地球儀上那條歪歪扭扭的紅線。
那是我和陸沉一起畫的。
從國內到國外,從雪山到荒漠。
我們說好,每去一個地方,就在上麵插一麵小旗。
可到最後,地球儀還是空了一大半。
唐梨抹了把眼淚,又從包裏拿出一份舊報紙。
報紙上,是四年前那場旅遊大巴事故。
我就是死在那場事故裏。
唐梨盯著報道,低聲說道:
“許願,我還是覺得你的死不對勁。”
“我會查清楚的。”
我的手指輕輕一顫。
下一刻,指尖竟在晨光中慢慢變得透明。
身後傳來鬼差的聲音:
“許願,你的心願開始散了。”
“等陸沉真正放下你,你也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