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早上在菜市場買了兩斤排骨，回家一稱隻有一斤三兩。

我折回去找攤主理論，拿出家裏的秤拍了照片給他看。

攤主一把將照片打掉，指著我鼻子大罵：

"你那破秤準還是我這電子秤準？"

旁邊的攤販也起哄幫腔：

"就是，一看就是來訛人的，買個排骨還拍照取證，當自己是記者啊？"

攤主越說越難聽：

"大清早來晦氣，一個大男人買菜還斤斤計較，怪不得找不到老婆！"

我收起手機，什麼都沒說，轉身離開了。

他不知道，這個菜市場的場地是我家祖產改建的，

為了保留煙火氣才沒賣給開發商。

市場裏每個攤位的年租金，我隻象征性收五百塊。

我撥通了市場監管局的電話，

隨後給管理處發了通知：

"全麵清查缺斤短兩的攤位，查實即清退。另外從下月起，租金恢複市場價。"

......

“裝，你接著裝。”

尖銳的女聲從身後追了過來。

我剛邁出兩步，一件帶著腥味的油膩圍裙就甩在了我麵前的地上。

擋住了我的去路。

排骨攤的老板娘王紅玉從攤位裏繞了出來。

她雙手叉著那水桶般粗壯的腰，下巴揚得老高。

“打個破電話給誰聽呢？”

“還清查攤位？還恢複市場價？”

“你當自己是微服私訪的皇帝啊？”

她撇著嘴，滿臉的橫肉因為嘲笑而擠作一團。

旁邊賣水產的陳國偉抓了一把瓜子。

他一邊磕，一邊把瓜子殼往過道的積水裏吐。

“王姐，這小子估計是看電視劇看魔怔了。”

“買不起排骨就直說，還跑這來演戲了。”

“就他那窮酸樣，還認識管理處的人？”

陳國偉的嘲諷引來周圍幾個攤販的哄笑。

王紅玉走上前，一腳踩在剛才甩出的圍裙上。

那雙沾滿泥漿的雨靴離我的皮鞋隻有不到半米的距離。

“大家夥都來看看啊！”

她扯著粗大的嗓門，朝著過道上過往的行人招手。

“這大男人買個菜，差個一兩二兩的，就在這沒完沒了。”

“我好心給他足斤足兩，他倒好，拿著個不知道哪裏搞來的假照片來訛我。”

“現在被我拆穿了，還裝模作樣打起舉報電話了。”

人群開始向這邊聚攏。

提著菜籃子的大媽，推著嬰兒車的少婦，全都停下了腳步。

人們的目光在我和王紅玉之間來回掃視。

竊竊私語聲逐漸大了起來。

“這小夥子看著斯斯文文的，怎麼幹這種事啊。”

“現在的人啊，為了貪點小便宜，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

“人家賣肉起早貪黑多不容易，他還來找茬。”

我靜靜地站在原地。

看著這群聽風就是雨的人，看著眼前這雜亂無章、滿地汙水的過道。

三年前。

也是在這裏。

那是父親剛去世的第一個月。

十幾輛重型推土機停在菜市場的大門外。

引擎的轟鳴聲震得地麵都在發抖。

西裝革履的開發商把一張八位數的支票拍在我麵前。

“陸先生，這片老破小早該拆了。”

“建起商業中心，您的收益是現在的百倍。”

“那些賣菜的泥腿子，拿著補償款滾回老家就是了。”

我看著開發商那不可一世的臉。

又轉頭看向那些躲在推土機陰影裏，瑟瑟發抖的攤販。

他們當時的眼神充滿了恐慌和無助。

就像一群即將失去最後棲身之所的飛鳥。

父親臨終前的話在我耳邊回響。

“知珩啊，這座城發展得太快了。”

“快得連點人情味都沒了。”

“那片菜市場雖然破，但那是這座城市最後的煙火氣。”

“給那些苦命人留條活路吧。”

我推回了那張八位數的支票。

我沒有簽字。

我頂著所有親戚的罵名，拒絕了拆遷。

不僅如此。

為了減輕他們的負擔，我把原本就不高的租金，直接降到了每年五百塊。

象征性地收一點，隻是為了維持管理處的基本運轉。

我以為我留住的是人間的煙火氣。

沒想到，我養肥的是一群貪得無厭的蛀蟲。

“你看他那心虛的樣子，話都不敢說了！”

王紅玉的聲音把我從回憶中拉了回來。

她見我一直沉默，氣焰更加囂張了。

她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幾乎要戳到我的鼻尖上。

“你剛才拍照的那個破手機呢？”

“拿出來！把照片給我刪了！”

“今天你要是不刪，就別想走出這個市場的大門！”

我微微後退半步，避開她那帶著蔥蒜味的手指。

“我買了兩斤排骨，你給了我一斤三兩。”

我語氣平靜，沒有一絲起伏。

“這是事實。照片是證據。”

“我為什麼要刪？”

王紅玉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她猛地一拍大腿。

“事實？在我的地盤，我這電子秤顯示多少，多少就是事實！”

“你拿著個破照片就想誣陷我？你也不打聽打聽我王紅玉在這一片的名號！”

陳國偉丟掉手裏的瓜子皮，也湊了過來。

他從攤位上抄起一把刮魚鱗的刀。

在手裏漫不經心地拋著。

“小子，王姐讓你刪，你就老老實實刪。”

“別給臉不要臉。”

“等會要是動起手來，你這細皮嫩肉的，可吃不消啊。”

周圍的群眾看到陳國偉拿刀，紛紛往後退了一圈。

但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話。

他們隻是冷漠地看著，像是在看一場免費的戲。

我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時間。

周明從接到通知到趕過來，大概需要二十分鐘。

現在才過去五分鐘。

我把手機重新放回口袋。

“刪照片是不可能的。”

我看著王紅玉那張張狂的臉。

“既然你覺得你的秤準，那就等管理處的人來。”

王紅玉冷笑一聲。

“等管理處？行啊！”

她轉頭對著菜市場深處扯開嗓子大喊。

“劉波！劉波死哪去了！”

“有人在老娘的攤位上鬧事，你還管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