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下來幾天,秦慕舟每天都來公寓樓下。
他不上來,也不打電話,隻是把東西放在門口。
第一天是保溫飯盒,裏麵裝著我愛吃的番茄牛腩。
第二天是一袋藥,感冒藥和胃藥分別用便利貼標注了服用時間。
第三天是一條圍巾,係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降溫了,別著涼。
每一樣東西都貼著他的體溫。
我把飯盒和藥收了進來。
圍巾留在門口。
第四天,門口多了一封信。
手寫的,三頁紙。
他的字一向好看,但這封信裏的字跡歪歪扭扭,有幾處墨水被水漬暈開。
信的開頭寫著:
奚寧,我不知道你還願不願意看這封信。
他寫了那天的事。
寫他怎麼接到岑奚安的電話,說自己被人跟蹤到酒店,很害怕。
他趕過去,發現她神誌不清,瞳孔渙散。
他打了120,但急救人員說藥效會在半小時內達到峰值,如果不及時處理......
他寫他當時腦子一片空白。
寫他事後有多惡心自己。
寫他想過一百種開口告訴我的方式,卻沒有一種能說出口。
寫他以為隻要對我加倍地好,把所有虧欠都補回來,就能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寫岑奚安告訴他懷孕那天,他在車裏坐了一整夜。
寫他跪在天台下麵的時候,滿腦子想的其實是如果奚安跳下去,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但他沒有寫,如果那天跳下去的是我呢。
沒有寫如果我吞下那瓶安眠藥再也沒醒過來呢。
沒有。
他所有的恐懼和愧疚,落腳點永遠是岑奚安。
因為她臉上有傷,因為她懷著孩子,因為她站在天台上。
而我隻是吞了一瓶安眠藥,安靜地躺在婚房裏。
沒有人目睹,沒有人恐慌。
連死都不夠有存在感。
我把信疊好,放進抽屜裏。
和那張B超單放在一起。
那天下午,媽媽打來電話。
這次她的語氣平和了很多,甚至帶著小心。
"奚寧,銀行那筆錢媽已經讓你爸想辦法還了。媽不該動你的錢。"
"嗯。"
"你這幾天吃飯了沒?慕舟說你都不開門......"
"媽,你找我什麼事?"
她猶豫了一下。
"奚安下周做四個月的檢查,她想讓你陪她去。"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說什麼?"
"她說想讓姐姐陪她去。"
媽媽的聲音裏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期待。
"奚寧,她是真的想跟你和好。你們畢竟是親姐妹,打斷骨頭連著筋......"
"媽,我有件事想問你。"
"你說。"
"如果當初臉上受傷的是我,你會不會也這麼偏心?"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奚寧,媽不是偏心,媽是......奚安她從小就比你脆弱,你一直是懂事的那個——"
"所以懂事的人就不會痛嗎?"
媽媽沒有再說話。
我聽見她在那頭輕輕抽噎。
"媽,你們的賬我不算了。密碼我已經改了。以後你也不用替岑奚安來求我。"
"我有我自己的日子要過。"
掛了電話,我打開電腦,確認了三天後飛往南城的機票。
單程。
這座城市裏的每一條路都連著秦慕舟。
大學門口的糖炒栗子攤,他每次接我下課都會買一包。
老城區那家開到淩晨的麵館,我們吵架後總是在那裏和好。
還有那個婚紗店的櫥窗。
每一幀畫麵裏都有他的影子,擦不掉,繞不開。
我必須離開。
不是為了報複他,也不是為了讓誰後悔。
隻是我知道,如果繼續留在這裏,下一瓶安眠藥我不會給任何人打電話。
出發前一晚,秦慕舟的東西又出現在門口。
這次是一個盒子。
打開後我愣住了。
是那隻梔子花胸針。
訂婚宴那天他親手給我別在裙子上的,他說梔子花不會枯。
盒子裏還壓著一張紙條。
花會枯,但我對你的心不會。等你準備好了,我永遠在原地。
我把胸針放回盒子,放在了門口的鞋架上。
連同之前那條圍巾。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
我拖著行李箱下樓,打了一輛車去機場。
車子駛上高架的時候,天邊有一線極淡的光。
城市的輪廓在後視鏡裏一點點變小。
那些高樓,那些街燈,那些我走過六年的路,全部退到了身後。
登機口廣播響起來的時候,手機最後震動了一下。
秦慕舟的消息。
"奚寧,今天降溫,記得穿那條圍巾。"
他還不知道,圍巾在鞋架上。
我在鞋架上。
而我已經不在這座城市裏了。
飛機滑入跑道,窗外的燈光急速後退。
機身抬起的瞬間,我被巨大的推力壓進座椅。
舷窗外,地麵上的一切迅速縮小,那些樓房變成積木,道路變成細線。
雲層漫上來的時候,什麼都看不見了。
整個世界被一片白色吞掉。
我偏過頭,把額頭貼在舷窗上。
玻璃冰涼。
機翼外的天空很幹淨,沒有屬於任何人的記憶。
我輕輕閉上眼睛。
"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