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護士來換藥時,岑奚安出現在病房門口。
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連衣裙,小腹微微隆起。
右臉的燒傷疤痕被劉海遮去大半,露出來的那部分皮膚皺縮發紅,像一片被揉爛的紙。
她站在那裏,不進來,也不走。
手裏攥著一個保溫桶,指節泛白。
"姐。"
她的聲音細得像一根線。
"我熬了粥,小米南瓜的,你以前最喜歡喝。"
我坐在床上,沒有看她。
"放下吧。"
她小步走進來,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又退回原處。
沉默了很久,她忽然蹲下來,額頭貼在我的床沿。
"姐,你打我好不好。"
"你罵我也行,別不說話。"
我低頭看她。
她在哭,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從小到大,她的眼淚比什麼都好用。
摔倒了,哭一場,爸媽抱著哄半天。
被同學嘲笑疤痕,哭一場,媽媽衝去學校把人家家長罵了一頓。
連現在,她哭著跪在這裏,也是一種武器。
因為隻要她哭了,所有人都會看向我。
等著我做那個開口說沒關係的人。
"奚安。"
她抬起頭,眼圈紅透。
"你當時在天台上,是真的想跳嗎?"
她愣了一下,嘴唇抖了抖。
"姐,我就是害怕,我怕你再也不理我了......"
"我問你是不是真的想跳。"
她沒有回答。
眼淚卻掉得更凶了。
我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想死。
她隻是知道,站在天台上,所有人都會衝過來跪下求她。
而我就算躺在這張病床上洗胃,也不值得他們跪。
"粥我不喝。"我把目光移開,"你走吧。"
"姐......"
"帶上門。"
她站起來,抹了一把臉,慢慢向後退。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頭。
"姐,慕舟哥說那次真的是意外。他去找我,是因為我被人跟蹤,他幫我報的警......"
"你肚子裏的孩子也是報警報出來的?"
她的臉一下子僵住。
嘴唇張了幾次,最終什麼都沒說,轉身跑了出去。
走廊裏傳來她壓抑的哭聲,緊接著是秦慕舟的聲音。
"奚安,你別哭了,我跟你說過別來......"
"慕舟哥,姐姐她不原諒我怎麼辦......"
"我來處理,你先回去休息,別動了胎氣。"
別動了胎氣。
多溫柔的一句話。
兩分鐘後,秦慕舟推門進來。
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拉過椅子坐下。
"奚寧,奚安的事,我慢慢跟你解釋。"
"不用解釋。"
"你聽我說完。"他的語氣依舊溫和,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試婚紗那天的事是真的,她被下了藥,我當時沒有別的辦法......"
"然後你就有了辦法。"
他停住了。
"一次救人,救了三個多月。"
"奚寧。"他閉了閉眼,聲音裏帶著疲憊。"我知道你恨我。但奚安她現在這個情況,你讓我怎麼做?讓她一個人......"
"你問我讓你怎麼做?"
我轉過頭看他。
"你結婚前一個月,和我妹妹睡在一起。你瞞了我三個月,用一場車禍讓我內疚到不敢提退婚。"
"現在孩子三個多月,你跪在我麵前求我大度。"
"秦慕舟,你想讓我怎麼做?"
他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這個男人從不在我麵前哭。
六年了,他永遠是笑著的那個。
下雨天替我撐傘,傘全歪在我這邊,他淋得透濕也不說。
我感冒時,他淩晨三點跑遍整條街隻為買我愛喝的熱薑湯。
有一年冬天我加班到深夜,他在公司樓下等了四個小時。
我出來時他手都凍紫了,還笑著說不冷。
那些年的秦慕舟,讓我以為自己是這世上最幸運的人。
可現在他坐在我麵前哭,我看著他的眼淚,心裏什麼都翻不起來。
"奚寧,我不求你原諒,我隻求你好好活著。"
"昨晚的事,我到現在手還在抖。"
他伸出手給我看,指尖確實在微微顫抖。
"我衝進婚房看見你倒在地上,安眠藥瓶滾在腳邊......"
他說不下去了,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臉。
"你可以不要我,但你不能不要自己。"
我看著他的手,忽然想起他當初幫我係婚紗帶子的時候。
手也在抖。
他說,秦慕舟這輩子隻緊張兩件事,一是高考,二是你答不答應嫁給我。
那時我笑著說,還有第三件事呢。
他問什麼。
我說,以後我們孩子出生的時候。
他說對,那是第三件事。
如今第三件事來了。
孩子是有了。
但不是我們的。
"秦慕舟。"
"嗯。"
"你愛過我嗎?"
他猛地抬頭,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奚寧,你怎麼能問這種話?"
"那你告訴我,什麼時候開始的?"
他沉默。
"是試婚紗那天,還是在那之前?"
"奚寧,我發誓,在那之前我從來沒有碰過她。"
"那之後呢?"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那之後,她說她懷孕了。"
"我......"
他把臉埋進雙手。
悶悶的聲音從指縫裏傳出來。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六年感情,一場婚禮。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出去。"我說。
"奚寧——"
"我說了,出去。"
他站起來,踉蹌了一下,扶住床尾的欄杆才站穩。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來。
"奚寧,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接受。但求你一件事。"
"別再傷害自己。"
門合上後,我盯著天花板。
床頭櫃上,岑奚安的保溫桶還在冒著熱氣。
小米南瓜粥。
她知道我喜歡喝。
她知道我所有的喜好。
因為小時候,每次媽媽給她煮了什麼好吃的,她都會偷偷端半碗來我房間。
"姐,這個可好喝了,你嘗嘗。"
那時候她臉上的疤還是新的,笑起來右臉的皮膚繃得很緊。
但她還是笑。
她說,姐,等我長大賺了錢,天天給你做好吃的。
我伸手拿過保溫桶,打開蓋子。
粥熬得很爛,和小時候一樣的味道。
我聞了很久。
然後把蓋子蓋上,放回原處。
有些東西,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