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男友最愛說的一句話是："聲聲，你比她堅強。"

所以大三評獎學金時，他親手把我的材料從係統裏撤了。

理由是我爸媽雙全，而我閨蜜林梔從小沒了爹。

"你比她扛得住，聲聲，讓一讓。"

後來我爸媽出了車禍離世，他們陪我連夜趕山路回老家，暴雨把路衝斷了半截。

泥石流堵住前路時，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林梔一眼。

"聲聲，你體能比她好，你能撐住。"

他背起林梔消失在雨幕裏，連頭都沒回。

我一個人扒著斷裂的護欄爬了三個小時，膝蓋磕在碎石上，血混著泥水往下淌。

可當我渾身是泥地推開靈堂的門，

白燭還在燒，香灰落了滿地。

林梔靠在我媽的遺像前，而他的外套，正披在她肩上。

她仰著臉，他低著頭，嘴唇離她的額頭不到一寸。

我站在門檻上，泥水滴在地磚的聲音大得像炸雷。

他慌忙鬆手時臉上的表情，不是愧疚。

是被撞破的惱怒。

我這才明白，堅強從來不是誇獎。

是他丟下我時，給自己找的借口。

......

“走路沒聲音嗎！你想嚇死誰？”

顧安霖猛地直起身子。

他條件反射般拉開和林梔的距離。

臉上的慌亂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惱怒。

我的手還僵在門框上。

指甲裏塞滿了黑褐色的泥巴，混合著幹涸的血跡。

雨水順著我的頭發往下滴答。

砸在地磚上，碎成一灘渾濁的水窪。

靈堂裏安靜得可怕。

林梔瑟縮了一下，抬手攥緊了肩上的男士外套。

那是上個月顧安霖生日，我跑了三個商場才買到的限量版。

現在它裹在林梔單薄的肩頭，顯得那麼合身。

“安霖，你別凶聲聲。”

林梔紅著眼眶，聲音細若遊絲。

“聲聲，你別誤會。剛才有香灰吹進我眼睛裏了，安霖隻是幫我吹一下。”

她一邊說，一邊往顧安霖身後躲。

像一隻受驚的兔子。

我木然地盯著他們。

視線從林梔泛紅的眼角，移到顧安霖緊繃的下頜。

吹香灰。

需要摟著腰，需要臉貼得那麼近嗎。

“你還要在那站多久？”

顧安霖大步走過來，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沒有看我血肉模糊的膝蓋。

也沒有問我一個人在泥石流裏是怎麼活下來的。

他盯著我腳下的泥水。

“叔叔阿姨的靈堂，你弄得這麼臟，像什麼樣子？”

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捏住。

捏得我喘不過氣。

我張了張嘴，嗓子裏全是沙啞的血腥味。

“你丟下我的時候，雨下得很大。”

我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我爬了三個小時的山路，護欄斷了，我差點掉進懸崖。”

顧安霖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閃過一絲極快的不自然。

但他很快又挺直了背脊。

“我不是跟你說了嗎，你體能好，林梔她從小體弱多病，淋了雨會高燒的。”

他理直氣壯地看著我。

“而且你這不是平安回來了嗎？你到底在鬧什麼脾氣？”

我平安回來了。

所以我的恐懼、我的絕望，我跪在泥地裏喊他名字時的無助。

全都不值一提。

林梔從他身後探出頭，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聲聲，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該拖累你們。”

她捂著臉哽咽。

“幹爹幹媽走了，我心裏也痛得要命。我隻是想代替你，先來給他們磕個頭。”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顧安霖立刻轉身，心疼地拍著她的背。

“行了，這怎麼能怪你。”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冷了下來。

“薑聲聲，你懂事一點。今天是你爸媽的頭七，你非要在這個時候給所有人找不痛快嗎？”

我給所有人找不痛快。

我看著我媽黑白的遺像。

照片裏她笑得那麼溫柔，她生前最疼林梔，拿她當半個女兒看。

可現在，她的靈堂，成了他們表演深情的舞台。

膝蓋上的傷口終於痛了起來。

痛得我渾身發抖。

“把你的外套拿走。”

我指著林梔身上的衣服，聲音出奇的平靜。

顧安霖愣了一下。

“薑聲聲，你簡直不可理喻。”

他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在極力忍耐我的無理取鬧。

“梔梔渾身都濕透了，穿件外套怎麼了？”

“你不關心你閨蜜的身體就算了，還在這計較一件衣服？”

我扯了扯嘴角。

慢慢走過去，一把扯下林梔肩上的外套。

林梔驚呼一聲，踉蹌著退後兩步。

顧安霖立刻扶住她，猛地推了我一把。

“你瘋夠了沒有！”

我被推得摔在地上，掌心擦過粗糙的地磚，滲出鮮血。

“這衣服是我買的。”

我看著他，眼底再也沒有一絲溫度。

“這是我爸媽的靈堂，你們要惡心，滾出去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