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十年代的海島台風夜,我剛生下兒子,衛生所就被洪水衝垮了。
隨軍醫生周雁說要先把孩子轉移,我把繈褓和隨軍檔案一起交給她,自己卻被倒塌的房梁砸昏。
兩天後我獲救,周雁和孩子卻一起失蹤了。
我沿著海岸找了十六年,直到病死,也沒能再見兒子一麵。
死後,我的魂魄回到艦隊大院,才知道周雁早已抱著我的兒子回到艦隊大院。
她謊稱我已經葬身台風,是她冒死從洪水中救出了孩子。
丈夫感激她的救命之恩,將她留在家裏照顧兒子。
她以恩人的身份登堂入室,後來更是嫁給我的丈夫,成了人人敬重的艦長夫人。
我的兒子喊了她一輩子媽媽。
卻不知道,那個在衛生所舊址遊蕩的瘋女人,才是他的親生母親。
再睜眼,我回到台風登陸那天。
窗外警報長鳴,雨水正從門縫裏往屋內灌。
周雁披著雨衣闖進來,焦急地朝我伸出手:
“嫂子,衛生所撐不住了,快把孩子交給我,我先帶他撤離。”
我抱緊懷裏的繈褓,望向了她雨衣口袋裏露出來的剪刀。
這一次,她休想再偷走我的人生。
......
周雁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窗外雷聲炸響,玻璃震得嗡嗡作響。
屋頂不斷往下掉著牆灰,雨水已經漫過了病床下麵的橫梁。
“嫂子,你還愣著幹什麼?”
“後院的圍牆已經塌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她說著便彎下腰,直接來搶我懷裏的孩子。
我側過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誰下的轉移命令?”
周雁愣了一下。
“當然是衛生所的劉主任。”
“轉移到哪裏?”
“東碼頭的防風洞。”
“坐哪條船,誰負責接應,新生兒登記在哪裏?”
我一連問出三個問題。
周雁臉上的焦急僵住了。
上輩子的我剛生產完,渾身像被拆散了一樣,聽見衛生所可能垮塌,早已嚇得六神無主。
周雁隻說了一句孩子不能出事,我便把兒子和檔案全交給了她。
後來我被人從廢墟裏挖出來,所有人都告訴我,衛生所裏根本沒有周雁這個人。
我的孩子沒有轉移記錄。
我也沒有證據證明,她曾經抱走過我的兒子。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問這些?”
周雁勉強擠出一個笑。
“我是醫生,難道還能害孩子不成?”
她用力抽回手,雨衣口袋裏的東西晃了一下。
那把銀亮的剪刀露出了大半截。
我盯著剪刀。
“你帶剪刀幹什麼?”
“剪臍帶、拆紗布,醫生身上有把剪刀不是很正常嗎?”
她回答得很快。
可我清楚地記得,前世我被救出來時,手腕上的母嬰身份帶已經不見了。
那條帶子上寫著我的名字、床號,還有兒子出生的時辰。
周雁就是用這把剪刀,剪斷了我和孩子最後的聯係。
“把轉移登記拿來。”
我將繈褓緊緊壓在胸前。
“沒有登記,我不會把孩子交給任何人。”
周雁臉色沉了下來。
隔壁病床上的陳嫂正收拾包袱,聽見我們爭執,急得直跺腳。
“薑知夏,你怎麼這麼不知輕重?”
“周醫生冒著台風來救你,你還把人當賊防著?”
“孩子要有個三長兩短,你哭都來不及!”
周雁垂下眼,輕輕歎了口氣。
“她剛生完孩子,心裏害怕也正常。”
“我受點委屈沒什麼,隻要孩子平安就好。”
多體貼的一句話。
前世,所有人也是這樣誇她。
他們說她冒死救出艦長的兒子,是整個艦隊的恩人。
卻沒人問過,她為什麼救走孩子後不回來找我。
我掀開被子,赤腳踩進冰冷的積水裏。
雙腿剛一用力,腹下便傳來撕裂般的疼。
我咬緊牙關沒有倒下。
牆邊的木桌上放著衛生所的轉移登記簿。
我扶著床沿,一步步挪過去,將登記簿翻到最後一頁。
上麵記錄著所有傷員的名字、去向和接收人員。
唯獨沒有我和孩子。
“周醫生。”
我抬起登記簿,當著屋裏所有人的麵問她。
“你說奉命轉移我的孩子,為什麼登記簿上一個字都沒有?”
病房裏安靜下來。
陳嫂狐疑地看向周雁。
周雁的嘴角抽 動了一下,很快又恢複鎮定。
“情況緊急,來不及登記。”
“等到了防風洞,我自然會補上。”
她說完,目光落在床頭櫃上。
那裏放著一個軍綠色的帆布袋。
袋子裏裝著我的結婚證明、隨軍介紹信以及孩子的出生登記。
周雁快步過去,一把將帆布袋拿了起來。
“這些東西怕水,我替你保管。”
我猛地伸手,將袋子從她手裏奪回來。
“我的東西,不勞你費心。”
周雁的手背被我指甲劃出一道紅痕。
她盯著我,眼神陰冷了一瞬。
下一刻,她忽然轉身打開藥箱,拿出一支針劑。
“嫂子情緒太激動,產後出血會加重。”
“我先給你打一針鎮靜劑,等你睡著了,我們再轉移。”
她抽出針管,將透明的藥液緩緩推進針筒。
幾滴藥水從針尖冒出。
周雁捏著針管朝我走來。
屋外的風聲越來越大。
她身後的門被狂風吹得砰然關上。
“嫂子,別怕。”
“睡一覺,什麼都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