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晉城火車站外。
風裏全是煤灰味。
老周舉著塊歪歪扭扭的硬紙板,上麵隻寫了兩個字。
玄武。
他身後跟著四個原來乙級隊留下的老隊員。
本來大家都以為,陳默去南方最多找回來幾個湊報名人數的年輕人。
可看清李帖和李偉鋒後,幾個人的表情都很微妙。
一個瘦得像竹竿。
一個頂著張生人勿近的臉。
“陳總。”
老周接過行李,壓低聲音。
“這兩位就是新簽的?”
“對。”
“花了多少?”
“九萬。”
身後立刻有人倒吸涼氣。
“九萬買倆小孩?”
“一個還跟教練頂嘴,被下到二隊了。”
“咱們老板是真不拿錢當錢。”
李偉鋒聽得清楚。
他停下腳步,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陳默沒有替他出頭。
他隻是把摩托車鑰匙塞進老周手裏。
“周教練,先回駐地。”
“下午開會。”
回到駐地時,院子已經收拾過一遍。
掉漆的鐵門重新刷了紅漆。
草皮還是坑坑窪窪,但邊線已經撒好白灰。
林晚星批下的修繕費剛到賬兩天。
錢還沒花出多少,隊裏的人已經先把“新老板人傻錢多”的傳言坐實了。
陳默沒讓大家去休息。
他把所有人叫進舊會議室。
桌子上擺著三樣東西。
一本新隊規。
一疊工資表。
還有一遝空白的訓練補貼登記單。
“從今天開始,玄武沒有原來的老人,也沒有新來的。”
陳默開口。
“隻有能上場的人,和不能上場的人。”
趙海靠在椅背上,嘴角一撇。
“陳總,說得好聽。”
“最後還不是誰跟老板關係近,誰拿得多?”
陳默看著他。
“工資按合同發。”
“訓練補貼按出勤、體測和訓練評分發。”
“比賽獎金按出場和貢獻發。”
“誰覺得自己該拿更多,去訓練場證明。”
他把工資表推到桌子中央。
“欠薪,明天下午前全部補齊。”
“但從這個月開始,遲到、喝酒、賭博、無故缺訓,直接扣錢。”
“再犯一次,解除合同。”
會議室裏沒人說話。
原來那支隊為什麼散?
錢是一回事。
沒人管,也是另一回事。
以前訓練想來就來,比賽想踢就踢。
反正球隊快沒了,誰還在乎規矩。
李偉鋒坐在最後,忽然開口。
“位置呢?”
所有人看過去。
“我踢中後衛。”
“但不是誰讓我踢哪兒,我就踢哪兒。”
趙海立刻笑了。
“剛來就挑位置?”
“你以為這是你家?”
陳默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文件袋裏拿出一張紙,貼到牆上。
上麵是隊內位置表。
中後衛位置,趙海和另一名老隊員的名字寫在最上麵。
李偉鋒的名字卻被陳默寫在最下麵。
“位置不是我給的。”
陳默把筆放下。
“是你們自己搶的。”
“明天外教到隊。”
“他會重新做體測、看錄像、排位置。”
“誰覺得不服,明天當著他的麵踢出來。”
趙海臉上的笑意淡了。
他本來以為新經理隻會砸錢。
沒想到對方沒急著把新人捧上天,也沒讓老隊員繼續吃老本。
而是把所有人的位置都放在一張紙上,等著重新洗牌。
李帖一直沒說話。
他低頭翻著訓練補貼登記單。
上麵有一條寫得很清楚。
體重、力量、跑動數據達標,每周額外補貼。
他抬頭問:“如果練不出來呢?”
陳默看了他一眼。
“練不出來,就繼續練。”
“玄武不保證誰能成名。”
“但保證肯練的人,不會因為沒背景被趕走。”
李帖把那張登記單折好,塞進兜裏。
他沒再問。
會議剛散。
院外傳來貨車喇叭聲。
王大勇從駕駛室跳下來,肩上扛著個鼓鼓囊囊的錢袋。
他是林晚星的老搭檔,也是玄武剛定下的後勤負責人。
“陳默!”
“林總讓我送二十萬過來。”
“說是請外教的錢。”
王大勇看了一眼會議室裏的人,又補了一句。
“林總還說了,人你隨便挑,錢別替她省。”
院子裏安靜了一瞬。
趙海看著那袋現金,眼神有些發直。
二十萬請一個外教?
他們以前整隊人一年的工資,都未必有這麼多。
陳默接過錢,卻沒有立刻收進辦公室。
他把錢放到桌上。
“這不是誰的福利。”
“這是玄武重新開始的本錢。”
他從錢袋裏抽出一遝,交給王大勇。
“先把宿舍的床板、熱水器和藥箱補齊。”
“訓練服按尺碼領,誰領了誰簽字。”
“鞋壞了可以報,但拿去賣、拿去換酒,一雙按三倍價格從工資裏扣。”
王大勇愣了一下。
“這麼細?”
“必須細。”
陳默看著幾個老隊員。
“俱樂部窮,不代表可以糊塗。”
“錢花在哪兒,誰拿了什麼,賬上都要有數。”
趙海下意識摸了摸兜裏的煙盒。
原來的隊散之前,庫房裏的球鞋、球衣、藥品丟得亂七八糟。
沒人查,也沒人管。
現在陳默連一雙球鞋都要簽字,顯然不是他們以為的那種隻會撒錢的冤大頭。
陳默又抽出兩張百元鈔票。
“今晚加餐。”
“肉和雞蛋管夠。”
“明天體測前,誰喝酒、誰熬夜、誰遲到,直接從這頓飯的名單裏劃掉。”
李偉鋒抬起頭。
“就一頓飯?”
“不是一頓飯。”陳默說。
“是從今天開始,想留下的人,就按職業球員的規矩活。”
“做不到的,玄武也不留。”
院子裏沒人再說話。
他們忽然意識到,這支新隊不隻是換了塊牌子。
連活法都要換了。
所有人都知道。
明天的體測,不隻是測跑得多快。
更是在決定,誰還能留在這支新隊裏,誰又隻是暫時借住在玄武的院子裏。
外教明天到。
“到時候誰能留下,誰該換位置,誰還配不配穿這身球衣。”
“他說了算。”
李偉鋒攥緊拳頭。
趙海也不再吊兒郎當。
所有人都知道。
明天開始,這支草台班子要真的踢職業足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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