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夕宮宴還有一刻鐘開席,侯府世子的婚契卻壓在我手裏。
按照大梁禮製,賜婚禮服須由尚衣局封針使落下最後一針,宗正寺才會收契。
那一針,今日歸我。
謝臨川送來的是一件百蝶嫁衣。
織造文書、用料清單、繡娘名冊,樣樣齊全。
女眷們圍著新娘連聲道喜。
“百蝶成雙,謝世子這是要把陸姑娘寵上天了。”
陸明珠羞紅了臉。
謝臨川站在她身後,親手替她整理鬢發,引來滿堂豔羨。
隻有我把嫁衣翻來覆去,查了三遍,始終沒有拿起金針。
“沈大人,可是衣裳有問題?”
謝臨川站在未婚妻身後,替她整理鬢發,神情溫柔得挑不出一絲錯。
我沒有回答。
而是拿起剪刀,當眾剪開了嫁衣的內襯。
......
“刺啦”一聲。
滿殿的人都站了起來。
“沈青梧!”
尚衣局副使趙懷安一巴掌拍在桌上。
“這是禦前賜婚的禮服,你有幾個腦袋夠砍?”
陸明珠臉都白了。
謝臨川反應更快,一把扯下外袍,裹住她裂開的裙擺。
“別怕。”
“有我在,沒人能欺負你。”
陸明珠紅著眼圈點頭。
周圍的貴女看我的眼神,跟看一個因愛生恨的瘋子沒什麼兩樣。
我沒理她們。
剪開的內襯裏,露出一排細密的暗針。
每一針都往裏收。
活人穿的衣裳,講究針腳朝外,寓意福氣進門。
隻有一種衣裳,針腳全部朝裏。
壽衣。
我娘做了二十七年壽衣。
我從會拿筷子起,就坐在她腳邊替她分線。
這針法,我不可能認錯。
“來人!”
趙懷安氣得胡子直抖。
“把她拿下!”
兩名禁軍上前按住我的肩膀。
我順勢從第七隻蝴蝶的腹部扯出一根黑絲。
細,軟,尾端還有一點彎。
“烏蠶絲。”
謝臨川開口了。
“西域來的貢品,織造單上寫得清清楚楚。”
他說得不快。
連聲音都沒亂。
我撚著那根黑絲,看向陸明珠。
“陸姑娘,昨夜是誰替你梳的頭?”
“你問這個幹什麼?”
“回答我。”
陸明珠愣了愣,臉上浮起一點紅。
“臨川。”
“他說成親前最後替我梳一次頭,往後就由府裏的嬤嬤伺候了。”
謝臨川輕輕歎了口氣。
“沈大人,你若對我有意見,衝我來就行。”
“明珠膽子小,別嚇她。”
好一副護妻情深的模樣。
我盯著陸明珠右側的鬢角。
那裏缺了一小縷頭發。
被脂粉仔細蓋過,不湊近根本看不出來。
我又低頭看向那件百蝶嫁衣。
裙擺上的蝴蝶都已經繡完。
隻有第八隻,左邊翅膀還是空的。
“謝世子。”
我把那根黑絲舉到他麵前。
“烏蠶絲的尾巴,也會帶著發油味嗎?”
殿內一下靜了。
謝臨川看著我指間的黑絲。
臉上的笑還在。
隻是替陸明珠攏衣領的手,停了那麼一下。
很短。
短到沒人注意。
可我看見了。
下一刻,他笑著搖了搖頭。
“沈大人說笑了。”
“你若真覺得有問題,那就驗。”
“當著所有人的麵,好好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