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到家時已經晚上八點。
周寧坐在輪椅上,守在玄關旁急得眼睛通紅。
“嫂子,你怎麼才回來?”
我把破掉的褲腿往後藏了藏,盡量平靜地說路上堵車。
她低頭看見我滴水的鞋,又看見我手上的傷,臉色一下白了。
“我哥沒去接你嗎?”
“他有事。”
我換好拖鞋,拎著路上重新買的菜進廚房。
周寧轉動輪椅跟過來,聲音發緊。
“他有什麼事比你去醫院還重要?”
我洗米的動作停了一下。
“林梔回來了。”
廚房裏隻剩下水流衝擊不鏽鋼盆的聲音。
周寧沉默了很久,低聲罵了一句。
“混蛋。”
我關掉水龍頭,回頭衝她笑了笑。
“別罵你哥,小心他回來聽見。”
“聽見就聽見。”
周寧的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下來。
“嫂子,你別對我這麼好,我不值得。”
兩年前,周寧乘坐的大巴發生側翻,腰椎受損,胸部以下失去知覺。
出事時周硯正在國外談收購,婆婆聽到消息後當場心臟病發作,周家亂成一團。
是我在醫院守了七天七夜,簽手術同意書,聯係專家,處理賠償,再把周寧接回家。
那時我剛拿到一家頂尖建築事務所的合夥人邀請,隻差在合同上簽字。
周寧出院後離不開人,護工換了四個,不是嫌她脾氣差,就是照顧得不細致。
周硯說公司處在關鍵期,問我能不能先緩一緩工作。
“寧寧是我唯一的妹妹,知意,我隻能信你。”
就這一句話,我放棄了工作,做起了全職太太。
我替周寧清理大小便,幫她洗澡,陪她複健,也承受她剛癱瘓時失控的辱罵。
最嚴重的一次,她砸碎玻璃杯,撿起碎片往腕上割。
我撲過去奪碎片,手指被割得鮮血淋漓,還是死死抱住她不肯鬆開。
她在我懷裏哭了一夜,第二天第一次叫我嫂子。
從那以後,她沒再尋過死。
我曾經覺得,隻要一家人好好的,少一份工作也沒什麼。
可後來我才知道,被放棄的東西不會憑空消失。
它會變成一根細刺,藏在生活最軟的地方,等你夜深人靜時碰一下。
“沒有什麼值不值得,我照顧你,是因為我願意。”
我把排骨焯水,語氣和平常沒什麼不同。
周寧卻盯著我,突然問了一句。
“那你現在還願意嗎?”
鍋裏的水滾起來,白色浮沫一層層湧到邊緣。
我握著漏勺,半天沒有說話。
以前我當然願意。
因為我以為周硯心裏有我,也以為這個家是我們共同的家。
可今天那輛車從我身邊開過去時,我才發現所謂共同,隻是我一廂情願的錯覺。
我在這個家裏耗盡了時間、健康和前途,卻連一場雨都不值得他繞兩個路口。
“寧寧,我可能要和你哥離婚了。”
我說得很輕,像在討論明天早餐吃什麼。
周寧張了張嘴,眼淚掉得更凶。
她沒有勸我。
她隻是轉過輪椅,背對著我說:“嫂子,對不起。”
那聲對不起,讓我差點握不住手裏的漏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