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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簽證下來那天是周四。

我一個人去取的,沒告訴任何人。

拿到簽證頁的時候,我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入境日期比我預想的早了一周,下周二就得走。

也就是說,我隻剩五天。

回到家,一切照舊。

季建國在陽台上澆花,劉芳在廚房煲湯,季洛瀅窩在沙發上刷手機。

"沅綺回來了?洗個手過來幫我摘菜。"

"好。"

摘菜的時候,劉芳隨口提了一句。

"你那個簽證到底什麼時候下來?要不我讓你爸托個人問問。"

"不用,我自己跟進。"

"那你催催,別一直拖著,馬上都開學了。"

"嗯。"

碗筷擺上桌,季建國坐下來先給季洛瀅碗裏夾了一隻雞腿。

"來,洛瀅多吃點,開學軍訓累。"

季洛瀅咬了一口,嘟囔著太燙了。

劉芳給她吹了吹,又夾了一塊排骨放她碗裏。

我的碗裏隻有白米飯。

這不是什麼大事。筷子就在桌上,菜就在眼前,我自己可以夾。

隻是沒有人會記得先給我夾一筷子。

十二年了,一次都沒有。

飯吃到一半,季建國忽然想起什麼。

"沅綺,你出國之後,你那間房我打算收拾一下,給洛瀅做個衣帽間。她東西太多了,房間放不下。"

劉芳附和:"是該收拾了,那間房也就七八個平方,做衣帽間正合適。"

我咽下嘴裏的飯。

"好。"

"你房間裏有什麼私人物品提前收拾出來,別到時候混在一起扔了。"

"好的。"

季洛瀅筷子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那種眼神又出現了。

我低下頭繼續吃飯。

吃完飯我洗碗。

劉芳在客廳陪季洛瀅看綜藝,兩個人笑得很大聲。

季建國在書房打電話,聽聲音是在跟人談生意。

我站在水池前,洗了四雙碗筷、兩個湯碗、一口鍋、一個蒸架。

水龍頭的聲音蓋住了電視裏的笑聲。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是航空公司發來的短信,確認了下周二下午三點半的航班。

赫爾辛基,單程。

我關掉水龍頭,把手在圍裙上擦幹,回了自己房間。

門一關上,我把登機箱打開,鋪在床上。

開始收拾所有要帶走的東西。

護照,簽證,錄取通知書,銀行卡,換洗衣物,一雙平底鞋,洗漱包。

然後是一個舊鐵盒。

裏麵裝著我這些年所有的競賽證書和獲獎通知。全國數學聯賽一等獎,省級物理競賽特等獎,英語演講比賽冠軍。

這些證書從來沒有上過客廳的牆。

客廳的展示櫃裏,放的是季洛瀅的舞蹈考級證書、鋼琴八級證書、三好學生獎狀。

我的那些,一直放在這個鐵盒子裏,壓在衣櫃最底層。

我猶豫了一秒,把鐵盒放回了衣櫃。

不帶了。

帶走了也沒有意義。它們能證明的東西,從來不是我在這個家裏想要的。

箱子很輕,20寸的登機箱,裝不了太多東西。

但夠了。

我把箱子推回床底,用舊衣服蓋好。

然後洗了澡,躺上床。

走廊裏傳來季洛瀅跟劉芳說晚安的聲音。

"媽,明天陪我去做指甲唄,開學前美美的。"

"行,明天下午我們去。"

"帶姐姐一起嗎?"

短暫的沉默。

"她不是要跟進簽證的事嘛,別耽誤她了。"

"哦,也是。"

腳步聲散了。

走廊歸於安靜。

我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從牆角追到燈座旁邊。

六歲的時候我數過它有七條分叉。十二年過去了,變成了九條。

裂縫還在長。

但我不會再數了。

周二淩晨四點半,天還沒亮。

我穿好衣服,從床底拉出登機箱。

打開房門,走廊很暗。

經過季洛瀅的房間時,門縫裏透出淡藍色的小夜燈光。

我停了一步。

然後走了。

經過玄關的時候,我看見鞋櫃上方掛著的全家福。

季建國、劉芳、季洛瀅,三個人站在一起,背景是某個景區的大門。

那是去年國慶拍的。

我給他們拍的。

我拉開門,走進淩晨的風裏。

身後的門合上時發出一聲輕響。

沒有人醒來。

我也不會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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