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三下午,我還是沒去。
季度彙報拖了兩個小時,結束的時候已經五點半了。
手機上有三條未讀消息。
江星野發的:"時淵,你怎麼還沒到?南喬一直在等你。"
沈南喬發的:"簽完了。"
江星野又發的一張照片。
沈南喬站在一張桌子前麵,手裏拿著簽好的合同,旁邊站著一個長發女人,應該是編輯。
江星野站在她另一邊,側身看著她,笑得很燦爛。
照片的角度,看起來像是他們兩個人的合照,編輯隻是剛好在畫麵裏。
我放大了照片。
沈南喬的風衣是我去年給她買的,那條絲巾也是。
但她的手,微微搭在江星野的肩膀上。
可能隻是拍照的姿勢。
可能。
我收起手機,走進地鐵站。
到家的時候,他們已經吃過了。
桌上有外賣的空盒子。
"你怎麼沒來?"沈南喬坐在書桌前,語氣平淡。
"公司有事走不開。"
"我跟編輯說了你會來。"
"我沒答應你一定來。"
她轉過椅子看我。
"陸時淵,這是我七年來最重要的事。"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不來?"
"我說了公司有事。"
"你每天都有事,我簽約這一天你都不能請假?"
我看著她。
"房貸誰交?"
她愣了一下。
"什麼?"
"我請假扣全勤,全勤獎兩千塊。這個月物業費剛漲了,我請不起。"
她的表情變了,嘴角往下撇。
"你非要這麼說話?"
"我在陳述事實。"
"行,你忙你的。"她轉回去麵對電腦,"反正星野去了。"
反正星野去了。
江星野從臥室走出來,應該是聽到了我們的對話。
"時淵,別生氣。南喬就是太高興了,說話沒輕重。"
他走到我麵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拍了好多照片和視頻,回頭發給你看。"
"嗯。"
"而且今天那個編輯特別誇南喬,說她的文字有很強的情感共鳴力。"
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在說自己的事。
"編輯還說,序言寫得特別好,問靈感來源是誰。"
我的手指微微收緊。
"南喬怎麼說?"
"她說——"江星野頓了一下,好像在回憶,"她說來自身邊的人。"
身邊的人。
不是你。不是我。是身邊的人。
"編輯還問那個'星野'是筆名還是真名,南喬沒回答,笑了一下就岔開了。"
他說話的時候,表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
很快恢複了。
"時淵,你餓不餓?我給你熱點外賣。"
"不用。"
我走進臥室,關上門。
坐在床邊,打開手機,翻到江星野發的那張照片。
放大,再放大。
沈南喬看向鏡頭的方向,瞳孔裏有一個小小的人影。
舉著手機拍照的人。
江星野。
她看的是鏡頭,還是鏡頭後麵那個人?
我不知道。
手機又響了,沈南喬發來的消息。
"書出來後我還錢給你。"
我回:"什麼錢?"
"這些年你花的。"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還錢。
好清楚的界限。
好幹脆的切割。
"不用。"我打了兩個字。
她沒回。
晚上十一點,我去衛生間洗漱。
經過陽台的時候,門開著一條縫。
江星野的聲音,壓得很低。
"南喬,你跟時淵吵架了?"
"沒吵,就那樣。"
"他好像不太高興。"
"他一直不太高興,跟你沒關係。"
沉默了一會兒。
"南喬,你覺得我該搬出去了嗎?"
"為什麼?"
"我怕影響你們。"
"你搬走才會出問題。你在,他有事忙,大家各過各的。你走了,他就天天盯著我問東問西。"
我靠在牆上,一動不動。
你在,他有事忙,大家各過各的。
我聽明白了。
江星野在這裏,是她的屏障。
有江星野陪她聊創作,陪她校稿,陪她喝酒聊天。
我就隻需要負責工作、交錢、做飯。
互不幹擾。
分工明確。
"可是我覺得時淵對我態度變了。"江星野又說。
"你想多了,他就那個性格,悶。"
"他以前不這樣的,以前他特別愛笑。"
"那是你們剛認識的時候吧。人都會變。"
"是他變了,還是你讓他變的?"
安靜了幾秒。
"星野,你說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我就是覺得......你應該對他好一點。"
"我對他不好嗎?我每天在家等他回來。"
等他回來。
好一個等他回來。
等我回來做飯,等我回來買洗衣液,等我回來交物業費。
"你等他,跟對他好,不是一回事。"江星野的聲音很輕。
沈南喬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江星野說:"算了,不說這個了。你那個第七章改好了嗎?"
"還差個結尾。"
"念給我聽聽。"
我退回臥室,輕輕關上門。
心臟跳得很快,不是激動,是一種被抽空的眩暈。
江星野說她應該對我好一點。
江星野在替我說話。
可他替我說話的方式,是坐在深夜的陽台上,跟我的女朋友單獨待在一起。
手機亮了。
媽發來的消息:時淵,媽幫你留意了個崗位,在省城,待遇比你現在好。你考慮一下。
我看著這條消息。
省城。
很遠。
遠到坐飛機也要三個小時。
我沒有回複,把手機扣在枕頭下麵。
閉上眼睛的時候,腦海裏浮現的不是沈南喬的臉。
是那本書的序言。
我的丈夫供養了我的軀殼。
丈夫。
我們連婚都沒結,她就在書裏叫我丈夫了。
像是在提前給我定了一個身份——永遠的幕後供養者。
永遠站在燈光照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