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什麼都愛跟外人說。
我產後身體沒恢複,咳嗽時會控製不住,她轉頭就告訴了樓下鄰居。
第二天,鄰居送來一包成人紙尿褲。
“聽你媽說了,女人生孩子都這樣,別不好意思。”
我求我媽以後別說了。
她反而委屈:
“人家也是關心你,這有什麼丟人的?”
後來我開始失眠,一聽見孩子哭,手就止不住地抖。
我不敢告訴她,隻在手機備忘錄裏寫:
今天躲在衛生間哭了二十分鐘。
今天不敢抱孩子。
今天對著鏡子笑了半天,還是裝不像一個幸福的媽媽。
這些沒說出口的話,是我準備複診時拿給醫生看的。
可複診前一周,親戚們輪流打來電話。
有人勸我想開點,有人說當媽不能太矯情。
我才知道,我媽發現了備忘錄,把每一頁都拍進了家族群。
她把手機遞給我,神情甚至有些得意。
“你看,大家都在關心你。”
屏幕上不斷跳出新的安慰。
我卻忽然覺得,這個家裏沒有一處地方可以藏住我。
連沉默,都能被她拿出去,講給所有人聽。
······
我盯著家族群裏那十幾張照片,手指一陣陣發麻。
“刪掉。”
我媽正在回複大姨,頭也沒抬。
“刪掉幹嘛?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那是我的備忘錄!”
我聲音猛地拔高,孩子在臥室裏動了一下。
我媽立刻瞪我。
“你輕點!當媽的人了,還一點輕重沒有。”
“我跟你說過,別把我的事告訴別人。”
“我說你什麼了?”
她把手機往桌上一拍。
“我說你產後睡不好,說你心裏難受,讓親戚幫忙勸勸你。”
“哪一句不是為了你好?”
“我要是真想讓你丟人,早把你半夜抱著衣服哭的事都說出去了。”
“你已經全發了!”
屏幕上,大姨剛發來一段語音。
我媽直接點開。
“晚晚,你別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媽丟下家裏的事來伺候你,腰疼得晚上都睡不著。”
“你還躲廁所清靜,讓她一個人哄孩子,這說得過去嗎?”
那聲音在客廳裏一遍遍回蕩。
我媽語氣裏全是委屈。
“你看你大姨不是為你好嗎?一家人哪有人會笑話你?”
“大家有經驗,幫著勸勸,總比你一個人憋著強。”
我胸口狠狠一縮,猛地搶過手機。
“我讓你別說了!”
客廳裏安靜下來。
我媽怔怔看著我。
下一秒,她眼眶紅了。
“行,我多嘴。”
“我看你整天不對勁,怕你憋出毛病,才厚著臉皮跟親戚商量。”
“現在倒好,我關心你,還關心出罪來了。”
我深吸了口氣。
“你可以問我。”
“我沒問嗎?”
她突然站起來。
“我問你為什麼不睡,你說沒事。”
“問你為什麼哭,你還是沒事。”
“你有話不跟親媽說,全寫手機裏,寫什麼不敢抱孩子、想躲起來。”
“你讓我怎麼辦?”
“帶我去看醫生。”
“看醫生,看醫生,你就會這一句!”
她指著我,聲音越來越急。
“哪個女人生完孩子不難受?”
“我生你的時候,大冬天還得自己洗尿布。”
“我跟誰說過累?你們這代人就是日子過得太好,受一點罪就覺得天塌了。”
孩子哭了。
我轉身進臥室,剛俯下身,我媽便擠到我前麵。
“你別動。”
“他餓了。”
“我來衝奶。”
“媽,把孩子給我。”
“你手不抖了?”
她抱起沐沐,後退半步。
“你自己寫的,一聽見他哭就控製不住。”
“真摔了,後悔藥都沒地方買。”
“你別光想著證明自己,孩子的命不是給你逞能用的。”
我的胳膊停在半空。
孩子哭得喘不上氣,小手拚命朝我抓。
門鎖就在這時響了。
沈辭回來了。
我媽一見他,像終於找到了能評理的人。
“你快過來看看她。”
“媽!”
我撲過去攔她。
她卻抱著孩子繞開我,把手機遞到沈辭麵前。
“我本來不想跟你說,怕你上班分心。”
“可她剛才搶我手機,還衝我吼。”
“你看看她寫的這些,我一個人擔不起這個責任。”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半小時前,我才求她別說。
現在,那些我連丈夫都難以啟齒的話,被她一張張翻給他看。
沈辭滑動屏幕,臉越來越沉。
“你不敢抱孩子?”
“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
“我隻是有時候害怕......”
“怕什麼?”
我看了一眼我媽。
她正牢牢抱著孩子,像我隨時會撲上去。
喉嚨突然被堵住了。
我說不出來。
沈辭合上手機。
“從今天開始,你別單獨碰沐沐。”
我猛地抬頭。
“你也不信我?”
“這不是信不信的問題。”
他擋住我伸向孩子的手。
“你明知道自己狀態不好,還非要跟媽爭。”
“出了事,誰負責?”
我媽擦著眼淚。
“我就知道,這個惡人最後還得我來當。”
“媽,您沒錯。”
沈辭扶住她。
“孩子今晚跟您睡。”
嬰兒床被推進我媽的房間。
門關上前,我聽見她給樓下王姨發語音。
“家裏又鬧起來了。”
“我女婿也看見那些話了,現在誰還敢讓她帶孩子?”
“唉,我就是命苦。”
“閨女把好心都當成害她。”
房門落了鎖。
孩子在裏麵哭。
我站在外麵,死死咬著手背,才沒讓自己發出聲音。
我終於明白了。
在我媽嘴裏,我越解釋,越像有病。
我越想靠近孩子,越證明他們防著我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