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眼圈一紅，轉身避開了我的視線。

晚上，我聽見周敘問她：

“現在你相信了吧？”

“不是她做不到，是你以前替她做得太多。”

林禾很久沒有回答。

最後，她低聲說：

“也許真的是我錯了。”

我坐在房間裏，一遍遍地告訴自己。

“我沒有被女兒拋棄。”

“我要去更適合我的地方。”

“林禾有自己的人生。”

丈夫去世那年，我原本買好了去南方的車票。

老姐妹邀我一起開家民宿。

可林禾那時工作受挫，整夜失眠。

她抱著我說：

“媽，我現在隻有你了。”

第二天，我退掉車票。

我陪了她三年。

後來我生病，她也陪過我。

所以現在輪到我還她自由了。

領證前三天，林禾終於把協議拿到我麵前。

她的手一直在抖。

“媽，我聯係了一家療養院。”

“那裏有專業護工，環境也很好。”

“不是不要你，隻是......”

她說不下去了。

我拿過協議。

字密密麻麻，我已經看不懂。

可我知道應該在哪裏按手印。

紅色的印泥沾上指腹。

我把手指按在自己的名字旁邊。

林禾猛地抓住我的手。

“媽，你不問問嗎？”

我看著她。

她的臉和小時候漸漸重疊，又很快散開。

我努力想起練習過無數次的話。

“禾禾，我已經學會獨立了。”

“你可以放心結婚了。”

林禾的眼淚忽然砸在協議上。

我下意識抬手想替她擦。

她卻轉過身，抱住了身後的周敘。

去療養院那天，我穿上了丈夫還在時給我買的外套。

那件衣服已經很舊了。

可我記得林禾小時候總愛把臉埋在衣角，說上麵有媽媽的味道。

我把丈夫的照片、分格藥盒和拚好的標簽放進行李箱。

林禾替我拉上拉鏈。

抵達療養院後，女兒替我登記，帶我去二樓房間。

林禾幫我把衣服放進櫃子。

我坐在床邊，看著她忙碌的背影。

她把衣服一件件疊好，又將藥盒放在床頭最顯眼的位置。

“媽，早晚的藥護工會提醒你。”

“晚上冷了就按鈴，別一個人下床。”

她說一句，我便應一句。

直到櫃門關上，她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還能交代什麼。

樓下響起汽車喇叭聲。

周敘在催她。

林禾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拿起外套。

“媽，我先走了。”

“等訂婚宴結束，我就來看你。”

我心裏有些慌，下意識抓住她的袖口。

“禾禾，我什麼時候回家？”

她的眼睛瞬間紅了。

“這裏就是你以後的家。”

我愣了很久，可看著她發紅的眼睛，我還是笑了笑。

外麵，喇叭聲再次響起，她轉過身，匆匆跑了出去。

我站在窗前，看見她坐進周敘的車裏，眼眶越來越紅。

後來，我在療養院住了下來。

這裏的生活很安靜。

每天早上，護工會把藥送到床邊。

我不需要回答日期，也不用說出藥名。

走廊和房門貼著醒目的標簽，就算走錯了，也沒有人責怪我。

隔壁住著一個姓陳的老太太。

她常把我認成自己的妹妹。

我也記不住她叫什麼，隻知道她喜歡曬太陽。

天氣好的時候，我們便一起坐在院子裏。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

春天的花謝了，院子裏的桂花又開了。

半年後，我正在活動室陪陳老太太拚圖。

一個年輕女人提著糕點，朝我走來。

她在我麵前蹲下，笑著握住我的手。

“媽，我馬上就要結婚了，這次特意來看你。”

我看著她，禮貌地問：“姑娘，請問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