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暈倒在食堂那天,媽媽趕到醫院第一句話是:
"丟不丟人?又想偷懶不上學是吧?"
醫生說我貧血指標已經到了需要輸血的程度,懷疑厭食症。
她拉著醫生的手,壓低聲音笑:
"她就是挑食,從小被我慣壞了,哪有什麼厭食症。"
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醫生建議住院觀察兩周,她當場拒絕。
"住院?她高三了,耽誤學習誰負責?"
回家後她煮了一大鍋排骨湯,逼我喝完。
我吃下去又全部吐了出來。
她把碗摔在地上:
"你故意的是不是?我辛辛苦苦給你熬的!你是不是就是膈應我?"
隔天表姑來家裏,媽媽當著她的麵紅了眼眶。
"我天天變著花樣給她做飯,她一口都不吃。你說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
表姑轉頭看我:"你怎麼能這樣對你媽?"
我低頭說對不起。
那天夜裏,我試圖撐著床沿站起身,身體卻像一截燃盡的死灰般,無聲無息地癱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
“你看你不吃東西,又跑了趟醫院,做這麼些個檢查花不少錢呢。“
“那些醫生的話聽聽就算了,哪有那麼嚴重?”
媽媽坐在出租車的後排,微笑著把我的病曆本疊好,塞進包的最底層。
拉鏈拉上的聲音很輕。
卻像砂紙一樣,粗糙地磨過我的鼓膜。
我不說話。
我靠著冰冷的車窗,看著窗外的行道樹連成一片模糊的灰影。
胃裏的絞痛一陣陣泛上來,連帶著呼吸都變得單薄。
媽媽拿出手機,點開家族群,按住語音鍵。
聲音瞬間變得輕柔又無奈。
“今天去醫院查了,什麼事都沒有,就是小姑娘家愛漂亮,挑食。”
“醫生還非要嚇唬我們說要住院。現在的醫院啊,就想騙我們家長的錢。”
消息剛發出去,群裏很快就有了動靜。
小姨回得最快。
“我就說綰禾看著好好的,能有什麼大病。姐,你就是太緊張她了。”
舅舅也發來一條長語音。
“高三正是吃勁的時候,可不能由著她的性子來。你天天變著法給她做好吃的,她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媽媽把手機屏幕舉到我麵前。
“看看,你小姨和舅舅多關心你。你還要鬧脾氣到什麼時候?”
我垂下眼簾,看著自己蒼白到幾乎透明的手背。
青色的血管細細地浮在皮膚下麵,像一碰就會斷的弦。
“我沒鬧脾氣。”我輕聲說,“我真的吃不下。”
媽媽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半分。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發,動作很輕,像在安撫一隻不聽話的寵物。
“又說傻話。人怎麼可能吃不下飯?”
“你就是心思沒用在正地方。今天回去,媽媽給你做你最愛吃的。”
車廂裏開了空調,空氣沉悶得讓人窒息。
我閉上眼睛,不再開口。
我知道,任何辯解在她聽來,都是我在逃避高考的借口。
推開家門,廚房裏還留著早上沒洗的碗筷。
媽媽換上拖鞋,徑直走進廚房,係上圍裙。
“你去沙發上坐著,什麼都不用幹。”
“媽媽今天買了一整隻土雞,給你燉湯補補。你這臉色看著是有點白,不過喝點雞湯就好了。”
她一邊說,一邊打開冰箱,拿出一大塊凍得發硬的肥肉。
“燉雞湯得放點肥肉進去,這樣熬出來的湯才白,才有營養。”
聽到“肥肉”兩個字,我的胃猛地痙攣了一下。
酸水順著食道湧上來,被我死死咽了下去。
我在沙發上坐下,雙手環抱著膝蓋。
廚房裏傳來刀在案板上剁肉的聲音,沉悶,連續不斷。
半小時後,整個客廳都彌漫著濃烈的、揮之不去的油膩氣味。
那是動物脂肪被高溫熬煮後散發出的腥甜味。
我捂住口鼻,呼吸越來越急促。
媽媽端著一個青瓷大碗走出來,笑吟吟地放在茶幾上。
湯麵上浮著厚厚一層黃色的油脂,連一絲熱氣都透不出來。
“快趁熱喝。媽媽在裏麵加了紅棗和枸杞。”
她順手拿過一個勺子,塞進我手裏。
“醫生說你貧血,你就是平時吃得太清淡了。營養跟不上,怎麼考大學?”
我看著那碗湯,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媽媽,我喝不下去。”我把勺子放回碗邊,聲音啞得厲害。
媽媽歎了口氣,在旁邊坐下。
她沒有發火,隻是眼底浮起一絲受傷的神色。
“綰禾,你是不是故意氣媽媽?”
“我為了給你熬這鍋湯,連手都被鍋沿燙紅了。”
她伸出右手,手背上確實有一塊硬幣大小的紅斑。
“我辭了工作,每天在家圍著你轉。你連一口湯都不肯喝,是想讓媽媽寒心嗎?”
她說話的聲音永遠這麼輕。
卻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死死勒住我的脖子。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湯,送到嘴邊。
油脂碰到嘴唇的瞬間,那種令人作嘔的滑膩感直衝天靈蓋。
我屏住呼吸,強行咽了下去。
喉嚨深處仿佛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媽媽滿意地看著我。
“這就對了。喝完這碗,晚上媽媽再給你燉一條魚。”
“隻要你聽話,你的身體很快就能好起來。”
我機械地重複著吞咽的動作。
一口,兩口。
直到半碗湯下肚,胃終於承受不住那種極度的反胃。
我猛地丟下勺子,衝向衛生間。
趴在馬桶邊,我把剛喝下去的雞湯連同酸水一起吐了出來。
眼淚生理性地往外湧,鼻腔裏全是辛辣的味道。
媽媽走到衛生間門口,靠在門框上。
她沒有拿紙巾給我,也沒有拍我的背。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我吐,眼神裏帶著一絲失望。
“你看看你。”
“我辛辛苦苦熬的湯,你就這麼糟蹋了。”
“綰禾,你這毛病,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