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清晨,初冬的寒風卷著枯葉掃過宮牆。
小皇帝楚昭來的時候,披著厚厚的大氅,小臉凍得有些發白。
他今年不過八歲,是我一手將他從冷宮裏抱出來,扶上了這張九五之尊的椅子。
"兒臣給母後請安。"
他規規矩矩地跪下磕頭,禮數挑不出一絲毛病,卻透著一股生分。
我抬了抬手,示意玉簟將炭盆往他那邊挪了挪。
"起來吧,外麵風大,怎麼不讓奴才們護著些?"
我伸手想要替他攏一攏衣領,他卻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避開了我的觸碰。
我伸在半空中的手微微一僵,隨後若無其事地收了回來。
"可是生病了?"
楚昭低垂著眼眸,兩隻小手死死絞著大氅的係帶,聲音細若蚊蠅。
"兒臣沒病。"
他頓了頓,忽然抬起頭,那雙與先帝有七分相似的眼睛裏,寫滿了不屬於這個年紀的防備與警惕。
"母後,太傅說您想廢了朕,立楚暄哥哥為帝,是真的嗎?"
這稚嫩的一句話,宛如一把鈍刀,狠狠戳進了我的心窩。
我看著這個我熬了無數個日夜,親自教導詩書、護在羽翼下的孩子,隻覺得喉嚨裏泛起一陣苦澀。
"是誰教你這般揣測哀家的?"
我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楚昭嚇得渾身一哆嗦,眼圈瞬間就紅了,卻咬著牙不肯退縮。
"沒有誰教兒臣!"
"母後昨日在壽宴上,抱著楚暄哥哥,還說要把權力都抓在自己手裏!"
"太傅說了,母後手裏的權力太大了,大到連朕這個皇帝都要看您的臉色!"
他越說越激動,仿佛將這幾日積壓的恐懼全都宣泄了出來。
"母後若是真的疼愛兒臣,為何不肯把玉璽還給兒臣?為何不肯讓兒臣親政?"
我怒極反笑。
一個八歲的孩子,連奏折都認不全,居然來問我要玉璽。
這背後是誰在推波助瀾,昭然若揭。
"陛下年幼,容易聽信小人讒言。"
殿門被人從外麵推開,傅清商邁著從容的步伐走了進來。
他走到楚昭身邊,溫文爾雅地行了一禮,隨後將手輕輕搭在楚昭的肩膀上,仿佛在給他傳遞力量。
"微臣見過太後。"
"太後息怒,陛下隻是年幼缺乏安全感,您手握重權,難免引人猜測。"
他依舊是那副悲天憫人的姿態,每一句話都在替楚昭辯解,每一句話卻又都在坐實我的專權。
"傅清商。"
我死死盯著他那張溫潤的臉,恨不得撕開他這張偽善的麵具。
"哀家讓你教導皇帝治國之理,你便是這般教他離間骨肉親情的嗎?"
傅清商微微垂下眼瞼,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太後此言差矣。"
"微臣教導陛下,向來是遵循聖賢之理,教他明辨是非,親賢臣,遠小人。"
他加重了"遠小人"三個字的語氣,目光別有深意地掃過我身後的玉簟。
"若是太後行事光明磊落,又怎會怕人非議?"
楚昭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樣,緊緊靠著傅清商的腿。
"太傅說得對!"
"母後若是問心無愧,就該像曆代太後那樣,待在後宮頤養天年,而不是日日坐在朝堂上指手畫腳!"
我看著這對宛如親生父子般的師徒,心底的寒意一層層凍結。
我盡心盡力撫養的皇帝,如今將我視作仇寇。
我曾經深愛的男人,如今用軟刀子一刀刀將我淩遲。
裴雲韶不知何時也站在了殿外,她並沒有進來,隻是柔弱地靠在門框上。
"太後娘娘,您就別逼陛下了。"
她的聲音透過冷風傳進來,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悲憫。
"陛下雖不是您親生,但也是大晉的江山之主。"
"您這般強求,隻會讓母子情分越來越淡。"
傅清商順勢接過了話茬。
"雲韶說得不錯。"
他看著我,眼神裏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寬容與無奈。
"徽音,放手吧。"
"為了大晉的江山安穩,也為了你自己的體麵,還政於陛下吧。"
我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們麵前。
"哀家若是不退呢?"
傅清商歎了口氣,從袖中抽出一份明黃色的卷軸。
"微臣本不願走到這一步,但這都是為了太後好。"
"這是百官的聯名上書,懇請太後移交玉璽,由微臣暫代攝政之職,輔佐陛下親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