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大晉攝政太後,天子年幼,朝政由我垂簾。
太後壽宴上,先帝的寵妃,如今的貴太妃,領著她十歲的兒子跪在殿前。
那孩子仰著臉,稚聲稚氣地說:
"母後,太傅說,自古以來,隻有天子才能坐龍椅。"
"您不是天子,為何坐在那裏?"
滿殿文武噤聲。
貴太妃連忙下跪掌嘴,打得毫無力道。
"臣妾教子無方,請太後恕罪。"
她眼角分明掛著笑意。
我放下茶盞,朝那孩子招手。
"來,到哀家身邊來。"
孩子怯怯地走上來,我拉著他的手,笑眯眯地問:
"你太傅叫什麼名字?"
孩子答了。
我伸手抱起他,麵向眾人。
"你母妃教你說的話,大可以當耳旁風。"
"但哀家接下來說的話,你可要記一輩子——"
"坐在這把椅子上的人說的話,若是不聽......"
"可是會掉腦袋的。"
......
"微臣以為,太後此言,恐會驚了皇室的血脈。"
一個溫潤如玉的聲音在大殿內響起,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靜。
我抬眼看去,說話的人是從文官隊列中緩緩走出的太傅,傅清商。
他一身霜色朝服,眉眼清冷溫潤,端的是一副悲天憫人的世家公子做派。
滿殿朝臣原本被我那番話震懾得不敢抬頭,見他出列,紛紛暗自鬆了一口氣。
傅清商走到殿中,撩起衣擺,姿態優雅地跪了下去。
"楚暄殿下到底年幼,童言無忌。"
"太後何必動怒,用掉腦袋這種話來嚇唬一個十歲的孩子?"
他聲音溫和,沒有一絲一毫的質問,卻輕而易舉地將我塑造成了一個暴戾專權的惡毒婦人。
我坐在高高的龍椅上,俯視著這個我曾經愛過十年的男人。
懷裏的楚暄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立刻從我身上掙脫,跌跌撞撞地跑向傅清商。
"太傅救我,太後要殺我!"
孩子躲在傅清商身後,死死攥著他的衣角,哭得撕心裂肺。
跪在一旁的貴太妃裴雲韶順勢紅了眼眶,拿著帕子輕輕擦拭眼角。
"太後若是心裏有氣,衝著臣妾來便是。"
"暄兒自幼體弱,斷然受不住驚嚇,太後這般嚴苛,叫臣妾這做母親的如何自處?"
她句句都在請罪,字字都在誅心。
周遭的朝臣互相對視,眼神裏漸漸浮現出對她們母子的同情,以及對我的隱隱不滿。
"貴太妃言重了。"
傅清商側過身,極其自然地伸手將楚暄護在懷裏,還順勢遞給裴雲韶一個安撫的眼神。
"太後隻是一時氣話,定然不會真的對殿下動殺心。"
他抬起頭,那雙深情的桃花眼裏滿是規勸。
"微臣深知太後輔理朝政辛苦。"
"但大晉以孝治天下,以仁德服人。"
"今日是您的壽宴,您當眾苛責先帝的血脈,若是傳出去,恐會惹來天下士子的非議。"
我靜靜地聽著他這番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胸腔裏那股寒意慢慢滲入骨髓。
好一個仁德服人。
好一個天下士子。
他永遠知道往哪裏捅刀子最疼,也永遠能把偏心說得如此清麗脫俗。
"傅太傅的意思是,這孩子當眾質問哀家為何坐這龍椅。"
我指尖輕輕摩挲著龍椅上冰涼的雕花,語氣沒有半點波瀾。
"反倒是哀家不識大體,嚇著他了?"
傅清商麵色未改,依舊保持著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
"微臣不敢。"
"隻是殿下所言,雖顯稚嫩,卻也並非毫無道理。"
此話一出,大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到了極點。
他這是在當眾挑釁我的攝政之權。
"自古皇權正統,不可輕忽。"
傅清商不疾不徐地繼續說道,仿佛在探討一樁最尋常不過的學問。
"陛下雖年幼,但畢竟是天子。"
"您垂簾聽政是為大局,但若長久坐於這象征帝王之威的寶座上。"
"微臣隻怕,百官心裏會生出不該有的猜忌,有損太後的清譽。"
他說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在為了我的名聲考慮。
裴雲韶伏在地上,聲音嬌柔婉轉,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顫抖。
"太傅大人一心為國,太後明鑒。"
"臣妾雖不懂朝政,卻也知道規矩二字,暄兒今日犯顏直諫,全是臣妾平日裏教導他要敬畏皇權。"
"若太後覺得臣妾母子礙了您的眼,臣妾願意帶著暄兒去守皇陵,絕不在此礙太後的事。"
她以退為進,將弱者的姿態擺到了極致。
幾個老臣終於按捺不住,顫巍巍地站了出來。
"臣等以為,太傅所言極是!"
"太後應當遵循禮製,還請太後移步鳳座,莫要讓天下人寒心!"
我看著底下跪成一片的臣子,看著擋在裴雲韶母子身前的傅清商,忽然覺得這滿殿的繁華壽宴,像極了一場滑稽的戲台。
"移步鳳座?"
我端起案上的酒盞,輕輕晃了晃裏麵的瓊漿。
"傅清商,你莫不是忘了,哀家這攝政之權,是誰給的?"
傅清商迎上我的目光,眼神裏透著幾分無奈和痛惜。
"微臣從未忘記先帝的遺詔。"
"微臣隻是不願看到太後被權力迷了心智,最終落得個眾叛親離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