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一年廟會,長公主沈歲歲又一次微服出宮。
她本與婢女阿羅在街市上體察民情,想要子時再去城門與駙馬彙合。
哪知天降大雨,突發山洪,街市上的百姓瞬間亂作一團。
沈歲歲與阿羅無處藏身,剛巧迎麵駛來一輛富貴的轎子,直接撞倒了沈歲歲。
凶神惡煞的家奴怒斥,罵她這個草民擋了臨淮侯夫妻的去路。
臨淮侯。
沈歲歲在聽到這三個字的瞬間眼神一震,緊接著,她果然看到侯爺宋宴驍從轎子裏走了出來。
竹傘下,宋宴驍垂了垂眸,望向沈歲歲的眼神裏有一絲輕蔑、震驚,唯獨沒有喜悅。
“沈歲歲。”他聲音淡漠,居高臨下道:“你當日被趕出侯府,已經過去了兩年,如今還有臉跑回來求我原諒?”
“你覺得,我臨淮侯還會要你這種下賤的女人嗎?”
沈歲歲抿緊嘴唇,她很清楚宋宴驍誤會了他們的這次重逢。
一旁的阿羅想回擊,卻有道身影從宋宴驍身後走出。
是侯爺夫人蕭婉凝。
她舉止嬌弱,出口可不留情:
“還以為是誰非要攔路,原來是青樓花娘沈歲歲啊,怎麼,這兩年在外麵沒有勾到富庶的老爺,又想回來讓侯爺同情你了?”
被這般羞辱,沈歲歲眼裏閃過怒色,她看向宋宴驍,“我勸你管好蕭婉凝的嘴,不然......”
“啪”!
話還沒說完,沈歲歲就吃了家奴一巴掌。
她驚愕地睜圓了眼,隻見宋宴驍對一旁的家奴使了眼色。
家奴再一次衝上來,狠狠地將沈歲歲按進了雨地裏。
“你也配叫夫人的名號!侯爺有令,要像從前一樣教訓你!”
沈歲歲憤怒地盯著宋宴驍,多年前的往事在這一刻撲麵而來。
曾經,沈歲歲為了感受民間生活,假冒平民出宮。
可路上遇見山賊,她被抓走賣去了青樓裏。
沈歲歲寧死不肯接客,老鴇子要人把她打得奄奄一息時,是宋宴驍為她高價贖了身。
他帶她回了侯府,不問她的來處,隻對她以禮相待。即便不知沈歲歲的真實身份,他也把府上最好的綾羅、珠寶與丫鬟都送給她。
最初的時光裏,沈歲歲覺得宋宴驍是溫潤如玉的翩翩君子。
他總是在每日清晨親自送給她一株蘭花。
也時常在射獵時帶回活的小動物供她喜愛。
就連其他丫鬟嘲笑她是青樓裏贖回來的下賤東西時,他也會當眾為她撐腰,甚至說道:
“歲歲是我宋宴驍重視的人,不管她是誰,都不準旁人輕薄她。”
是在那一刻,沈歲歲意識到自己徹底淪陷。
她愛上了宋宴驍。
她與他纏綿床榻。
她為他放棄了回宮做公主的念頭。
沈歲歲想要永遠和他在一起,他不在意她究竟是誰,更不像其他人隻在她是長公主時卑躬屈膝。
就在沈歲歲以為宋宴驍真的會如他所說娶她為妻時,她意外聽到宋宴驍與其他富家公子的閑談。
“侯爺,聽說你最近很寵那個青樓裏贖回來的花娘,夜夜笙歌啊。”
宋宴驍雲淡風輕的一句:
“用她做通房來練手罷了。”
刹那間,沈歲歲愣在原地,仿若有驚雷劈在頭頂。
恍惚之中,她聽見宋宴驍又說:“為了迎娶當今丞相的貴女蕭婉凝,本侯自是不能床笫上顯露生疏。”
“能為本侯暖床,是沈歲歲前世修來的福分。”
其他人笑道:“萬一侯爺一時忘情,她肚子大起來,就不妙啦。”
“避子湯從不曾斷過。”宋宴驍淡淡冷笑:“沈歲歲不過是一個青樓出身的賤民,想當我臨淮侯的夫人,癡心妄想。”
庭院角落裏,沈歲歲死死地攥緊雙手,她咬住牙關,悲傷與屈辱的淚水順著臉頰流下。
她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場戲。
從頭到尾,宋宴驍竟隻把她當成玩物。
他一心想要高攀丞相千金,眼裏隻有更多的榮華富貴。
可他若知道沈歲歲是當今長公主,是否還會如此無情的讓她無名無份?
沈歲歲痛心萬分,不願承認自己錯愛了人。
她還是對宋宴驍抱有一絲希望。
哪怕蕭婉凝被八抬大轎迎娶進侯府,哪怕當年秋天,蕭婉凝就懷上了小侯爺,哪怕宋宴驍對沈歲歲越發冷淡,她都不願意清醒。
直到身在侯府第三年,蕭婉凝誣陷沈歲歲企圖毒害小侯爺,宋宴驍不問真相,當即命令家奴對沈歲歲動用家法。
那一次,沈歲歲被折磨得絕望。
整整七天七夜,她受盡痛苦。
窗外卻傳來宋宴驍撫慰蕭婉凝的柔聲細語:
“凝兒,我隻要你和孩兒平安無事,為了你,我什麼都願意做。”
他曾經也對沈歲歲說過相同的話。
但比起丞相貴女,青樓花娘在宋宴驍眼中,如同爛泥。
他與皇宮中那些拜高踩低的平庸之輩,也沒有什麼分別。
第二天一早,沈歲歲便被扔出了侯府。
她沒有再像從前那樣求宋宴驍來愛自己。
那一次,她爬起身,朝著皇宮方向走去。
之後的日子裏,她做回了高高在上的長公主。
駙馬出現後,她漸漸走出了過去的陰霾。
可如今,再次與宋宴驍相遇,過往所有曆曆在目,沈歲歲不願再深陷其中,她趁著家奴鬆開自己時,撐起身體準備離開,一隻手臂攔住了她。
“沈歲歲,你壞了我和凝兒去寺廟祈福的大事,若不是你突然出現,凝兒不會氣急攻心。”
沈歲歲餘光看向蕭婉凝,她捂著胸口,正裝出呼吸困難的模樣。
宋宴驍還真是吃這套啊。
“今夜有侯府請宴,凝兒身子不適,定會壞了宴會周到,你必須替她完成宴請。”說罷,宋宴驍對家奴點頭,家奴們上前來抓住沈歲歲。
阿羅急著來救,可她的力量根本不敵眾多家奴。
沈歲歲被帶走之前,她悄悄吩咐阿羅:“你趕去城門見駙馬,與他回宮搬救兵來接我離開。”
阿羅不安道:“公主的意思是......”
“沒錯。”沈歲歲沉下眼,“這一次,我要讓宋宴驍親眼看看清楚,我沈歲歲究竟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