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夜,我夢見了上一世。
在某個冬夜,我在紙傘鋪睡著了。
醒來時,袖口被炭爐烘得暖暖的,沈洄蹲在一旁,把受潮的傘麵一張張翻過來。
見我睜眼,他立刻冷下臉。
“別誤會。我隻是怕你病了,沒人給我父親煎藥。”
後來紙傘鋪重新開門,第一把青骨傘掛上簷角。
他在雨裏看了許久,隻說:“做得不差。”
再後來,沈渡回鄉。
我繞開了他,沈洄卻在長街上牽住我的手,一路沒有鬆開。
那天我以為,他終於願意承認我是他的妻。
這些零碎的好,曾經支撐我走過很多年。
醒來時,天還沒亮。
我摸到枕邊濕涼,坐了很久,還是起身挑了一截青竹。
我削出一枚小小的船形傘墜,在尾端刻了個洄字。
或許我可以把他昨夜伸出來又收回的那隻手,最後接住一次。
天色將明,我去船坊找他。
船坊的門半開著,裏麵亮著一盞燈。
沈洄背對門口,正在刨船槳上的毛刺。
梁映枝替他壓著木料。
“二爺,你真不再去哄哄姐姐?”
“女人離開前,最想知道的就是有沒有人留。你肯低個頭,她未必真舍得走。”
沈洄將刨刀推過木麵,碎屑落了一地。
“不必。昨夜去找她,已經給足了麵子。”
“況且她不會走。一直以來她都最會忍,這次也隻是借絕婚逼我低頭。”
“二爺這麼肯定?”
他低頭重新推刀。
“我了解她。給她一口熱湯,一句軟話,她自己就能把委屈咽下去。六年都是這麼過的。”
我握住傘墜,船形尖角紮進掌心。
原來他知道。
他知道我會疼,也知道怎樣讓我留下。
所以昨夜那壺溫度正好的熱水,並不是道歉。
隻是他篤定我還會像從前一樣,為一點暖意忘記傷口。
梁映枝歎了一聲。
“可沈渡少爺若回來呢?姐姐會不會跟他走?”
船坊裏忽然靜了。
河水拍擊木樁,一下接一下。
沈洄許久才開口。
“許照眠沒那個膽子。”
“她若敢跟沈渡走,就坐實了她真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
“往後她每過一道水門,都有人叫她沈渡不要的破鞋。”
刨刀壓在船槳上,發出刺耳的一聲。
梁映枝低低嗤笑。
“也是,女子最在意名聲,哪敢真不要臉麵。”
“還是二爺想的透徹。”
我掌心滲出的血,慢慢浸進那個洄字。
身後有船坊夥計經過。
他看見我,又看向坊裏,神色倉促地低下頭。
我把傘墜放在門檻外,沒有進去。
沈洄不是不知道我的真心。
他隻是更願意相信,我愛的是沈渡。
因為隻要這樣,他的猜疑和羞辱都能變成理所當然。
離開船坊後,我去了鎮西的離水橋。
守簿人打開水門簿,翻到沈家那一頁。
“真想好了?”
我把木牌遞過去。
“三鼓已過,按鎮規女子可以主動絕婚。”
守簿人歎了口氣,翻開二房那一頁。
六年前,我的名字被寫在沈洄名下。
那時,我以為這一筆就是一生。
我在水門簿上按下手印,守簿人隨即蓋下紅印。
“印落以後,祖祠、水門簿、婚船契都會除名。再想複婚,需雙方重新走九道水門。”
“不會有那一天了。”
我帶著蓋過印的絕婚文書離開。
經過紙傘鋪時,沈家的招牌還懸在晨霧裏。
閣樓中沒有多少東西,我隻拿走自己的工名木戳和一套製傘刀。
阿榆追出來,哭著問我去哪裏。
我替他擦去眼淚。
“去過我自己的日子。”
身後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沈洄大約發現了門檻外的傘墜。
他站在長街盡頭,手裏攥著那隻傘墜,臉色冷得嚇人。
“許照眠!”
我沒有停。
風吹起我手裏的絕婚文書,紅印鮮明,已經落定。
“沈洄,從今以後,你我再無幹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