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景珩失望的看著我,緩緩收回了打我的那隻手。
“阿棠,令儀心性純良,她做不出欺騙朕的事。”
他的嗓音很輕,像是在跟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講道理。
“就算朕聯合國師說你腹中孩子來路不明,那又如何?”
我渾身的血都涼了。
他親口承認了。
滿朝文武麵前指我是妖女,說孩子不是龍種,全是他一手策劃的。
“你當年深入敵寇,偽裝成西境的舞女,在那種地方待了三個月。”他語氣淡淡的,“誰知道你做了什麼?這孩子到底是誰的,還真未可知。”
當年是誰下的令?是他親手把那件舞衣遞給我,讓我混入敵營竊取軍機圖。我差點死在那裏。
如今倒成了他羞辱我的理由。
腹中猛的一陣絞痛,我整個人弓起來,額頭上的汗一滴一滴砸進褥子的血跡裏。
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穩婆端著熱水衝進來。
“要生了!快讓——”
“攔住。”
裴景珩抬了抬手,侍衛擋在穩婆麵前。
“她罪孽深重,能不能活,看天意。”他背過身去,“把窗戶都打開。”
冷風灌進來。
窗外不知何時圍了烏泱泱一群人,全伸著脖子往裏瞧。
“讓他們看著妖女生下孽子。生完,朕親自送去祭天。”
我渾身發抖,不是因為冷。
沈令儀就站在裴景珩身後,微微偏過頭。
她在笑。
唇角彎著一個極淺的弧度,眼底幹幹淨淨。
我忽然全明白了。
祭天是假的,偷天換日才是真。
她要的從來不僅是我的命,還有我的孩子。
周圍湧上來更多的人。
有人指指點點,有人捂著嘴低聲議論。
我咬住被角,渾身使不上力氣,隻能靠本能拚命往下使勁。
我聽見外麵亂成一團,裴景珩大聲喊太醫。
緊跟著我瞥見太醫和欽天監匆匆趕來。
不知過了多久。
裴景珩又走進來,蹲在我麵前,字字句句竟透著幾分惋惜。
“阿棠,令儀腿上舊疾難愈。可欽天監說她有母儀天下之命,轉機就在你身上。”
他停了停。
“一命換一命。”
我疼得幾乎聽不清,隻看見他嘴一張一合。
“你是百年難遇的將才,替朕立過不少功。可令儀是天選的皇後,朕要穩住天下,隻能犧牲你。”
我喘了很久,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
“裴景珩......你這江山,坐不穩。”
他臉色驟變。
我盯著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講:“跟你出生入死的舊部,西境十萬鐵騎,還有親眼看你翻臉不認人的將士......你以為殺了我,堵得住誰的嘴?”
嘴角全是血,我咧開嘴笑了一下。
“你等著。”
裴景珩站起來,臉上最後那點溫情消失幹淨。
“讓穩婆進來。今日就算剖腹,也得把孩子取出來。”
門被撞開,幾個穩婆湧進來,有人按住我的肩膀,有人掀開被褥,手上力氣極重。
可我已經感覺不到了。
膝蓋隱隱發疼。
當年那碗藥灌下去,我替他燒了三天三夜,膝蓋上的傷口爛到見骨,再沒愈合過。
在洗罪庵罰跪的那些日子,膝蓋泡在血水裏,每到半夜就疼得蜷成一團。
可那些疼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今天。
恍惚間,我聽見一聲啼哭。
很響,很亮,穿過所有嘈雜的人聲,直直撞進我胸口裏。
我想伸手去夠,手指動了動,什麼也沒碰到。
眼前的光一點一點滅下去,最後看見的,是沈令儀彎下腰,從穩婆手裏接過那個血淋淋的繈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