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三點,陸辭舟睡醒下樓。
他換了一身挺括的深灰色西裝,整個人看起來冷峻又鋒利。
“換衣服,去市美術館。”
他走到玄關,拿起車鑰匙。
“今天是非遺文化展開幕晚宴,你作為我的半個助理,得出席。”
我坐在沙發上沒動。
“我不去。”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我。
“喬南荇,不要把私人的情緒帶到工作裏。”
“這不是你在家裏鬧脾氣的時候,今天的晚宴有很多文化局的領導。”
他語氣嚴厲,像在訓斥一個不懂事的下屬。
我看著他理所當然的臉。
六年來,他一直用這種方式掌控我。
隻要冠上“工作”、“正事”的名義,我就必須妥協,必須退讓。
我站起身,走到臥室換了一件最普通的黑色長裙。
沒有化妝,也沒有戴任何首飾。
走到玄關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我的打扮。
“你穿成這樣去參加晚宴?”
“我的衣服隻有這些。”我麵無表情地推開門。
他似乎想說什麼,但看了看表,最終隻說了一句。
“上車。”
市美術館燈火輝煌。
大廳裏衣香鬢影,展櫃裏陳列著各地送來的非遺作品。
陸辭舟的工作室是這次展覽的重頭戲。
剛一進場,主辦方的幾個負責人就迎了上來。
“陸老師,久仰久仰。”
陸辭舟與他們寒暄,從容不迫。
我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像一個合格的透明人。
“辭舟哥!”
一聲清脆的呼喊打斷了談話。
蘇見月提著裙擺,從展廳的另一頭小跑過來。
她穿了一件極具設計感的月白色旗袍。
旗袍的領口和袖邊,鑲嵌著極其精細的竹絲編織花紋。
那些竹絲細如發絲,光澤溫潤,將她整個人襯得婉約又靈動。
在場的人紛紛投來驚豔的目光。
我站在原地,感覺血液一點點冷了下去。
那是“金絲竹鑲邊”工藝。
極度耗費眼力和心血。
去年冬天,我參加朋友的婚禮,想做一件帶竹編元素的披肩。
我求了陸辭舟很久。
他當時冷著臉拒絕:“這種工藝太傷眼睛,我早就說過了,絕對不會再碰。”
“你隨便買一件不就行了,為什麼非要搞這種繁瑣的東西?”
他當時的話言猶在耳。
現在,這種極其繁瑣、極度傷眼的東西,穿在了蘇見月的身上。
“這位是?”
文化局的領導看著蘇見月,笑著問。
陸辭舟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溫和。
“這是我的合作方,也是這次一些作品的靈感繆斯,蘇見月。”
靈感繆斯。
我站在陰影裏,像一個格格不入的笑話。
蘇見月落落大方地和眾人打招呼。
餘光瞥見我,她故作驚訝地捂了一下嘴。
“南荇姐,你也來了呀。”
她走過來,極其自然地挽住陸辭舟的手臂。
“辭舟哥,你今天這身西裝,配我這件旗袍剛剛好呢。”
我這才注意到,陸辭舟深灰色的西裝翻領上,別著一枚小巧的竹編胸針。
樣式和蘇見月領口的竹花一模一樣。
情侶款。
“陸老師和蘇小姐真是郎才女貌啊。”
旁邊有人附和著恭維。
陸辭舟沒有反駁,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大家過獎了。”
他沒有反駁。
也沒有向任何人介紹我的存在。
我看著那枚胸針,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去一下洗手間。”
我低聲說了一句,轉身就走。
陸辭舟連看都沒看我一眼,繼續和身邊的人談笑風生。
洗手間裏,我用冷水洗了洗臉。
鏡子裏的女人臉色蒼白,眼神木然。
門被推開。
蘇見月踩著高跟鞋走了進來。
她走到我旁邊的洗手台,打開水龍頭。
“南荇姐,你這件黑裙子挺好看的,就是太素了。”
她對著鏡子補了補口紅。
“其實我這件旗袍,本來是辭舟哥之前的一張廢稿。”
“我看那稿子扔在紙簍裏可惜,就讓他順手給我做出來了。”
她轉過頭,看著我,笑容無辜又天真。
“辭舟哥說,你不喜歡這些繁瑣的東西,嫌麻煩。”
“所以他才送給我的。”
“南荇姐,你不會因為一件廢稿跟我生氣吧?”
我扯過紙巾,擦幹手上的水。
“蘇見月,你不用在我麵前演戲。”
“如果真的是廢稿,不需要他熬三個通宵去破開那些極細的竹篾。”
她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你懂竹編,你也知道那有多耗費心血。”
“你享受他的偏袒,就大大方方地承認。非要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不覺得惡心嗎?”
我把紙巾扔進垃圾桶,轉身往外走。
蘇見月在背後冷哼了一聲。
“喬南荇,你就算知道他偏袒我又怎麼樣?”
“你能改變什麼?”
“你跟了他六年,連個名分都沒有,你憑什麼在這裏對我頤指氣使?”
我停下腳步。
回過頭看著她。
“你想要那個名分?”
我走近她,壓低聲音。
“那你最好祈禱,他能一直把你當成靈感繆斯。”
“而不是像那個花燈一樣,做完了,就扔在角落裏積灰。”
推開洗手間的門。
陸辭舟正站在走廊的陰影處。
他看著我,眉頭緊鎖,眼神冰冷。
“喬南荇,你剛才在跟見月說什麼?”
他語氣裏的質問,沒有任何掩飾。
“你都聽見了,還問我幹什麼。”我看著他。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刻薄?”
他走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見月隻是出於禮貌跟你打個招呼,你為什麼要用那麼難聽的話刺她?”
“因為她穿著你發誓絕對不再碰的工藝,站在我麵前炫耀。”
“那是工作需要!”他的聲音拔高了一度。
“見月這次幫工作室拉到了很大一筆讚助,我必須給她一個像樣的門麵。”
“你在吃這種飛醋的時候,能不能考慮一下工作室的未來?”
工作需要。
工作室的未來。
又是這些無懈可擊的理由。
我點了點頭。
“好。工作需要。”
我從包裏拿出一張展會的通行證,遞給他。
“既然是工作,那你的半個助理現在下班了。”
“你自己慢慢陪你的靈感繆斯吧。”
我轉身向出口走去。
他在背後喊我的名字。
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