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玄寂拂袖而去,連帶著踢翻了門檻邊的一盆蘭花。
瓷片碎裂的聲音在院子裏回蕩。
祖母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的手杖幾乎戳到我臉上。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來人,把這個不知死活的孽障給我拖去後院柴房!”
“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準給她送一滴水,一口飯!”
幾個粗使婆子立刻湧上來,一左一右死死鉗住我的胳膊。
我沒有掙紮,任由她們將我拖出正廳。
臨走前,我回頭看了一眼。
溫雲姝站在祖母身旁,嘴角掛著一抹掩飾不住的竊喜。
她定然是覺得,我不肯替嫁,正合了她的心意。
因為隻有我知道,謝玄寂將來會位極人臣。
而她,同樣也重生了,隻是她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
柴房陰冷潮濕,空氣中彌漫著黴爛的味道。
婆子將我重重推倒在地,落了鎖。
我靠在幹草堆上,看著窗外透進來的一線冷月。
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謝玄寂是個出了名的紈絝,吃喝嫖賭樣樣精通。
我嫁過去的第一年,他便為了一個青樓花魁,跟京城權貴大打出手,險些牽連整個侯府。
是我,跪在各府門前磕頭賠罪,將姿態低到塵埃裏,才保住了他的世子之位。
為了讓他走正途,我夜夜掌燈陪他讀書。
他嫌枯燥,將書本砸在我的臉上,紙頁割破了我的眼角。
我擦幹血跡,重新把書撿起來,一字一句地念給他聽。
他後來去了北疆曆練,我留在京中替他周旋官場。
我替他理賬,熬壞了眼睛。
我替他擋明槍暗箭,落下了咳疾。
我以為,隻要他浪子回頭,我們總能相敬如賓。
可他功成名就回京的那一天,帶回的不是對我的感激。
而是被廢太子牽連、流落街頭的溫雲姝。
他將溫雲姝安置在侯府最華貴的院子裏,用盡所有好藥給她調理身子。
而我,卻隻能在透風的偏院裏,咳出一口又一口的黑血。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瀕死的我,眼裏隻有厭惡。
他說我像個嚴苛的夫子,逼他上進隻是為了滿足我自己的虛榮。
他說他拚命掙來的這一切,都是為了給溫雲姝一個家。
原來,我傾盡一生,不過是給他人做了嫁衣。
“吱呀——”
柴房的門被推開,打斷了我的思緒。
溫雲姝提著一個精致的食盒走了進來。
她掩著口鼻,嫌棄地看了看四周的臟亂。
隨後,她將食盒放在地上,打開蓋子。
裏麵端出的是一碗已經發餿的白米飯,上麵飄著幾根枯黃的菜葉。
“妹妹,餓了吧?”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裏透著憐憫與得意。
“祖母正在氣頭上,姐姐也隻能偷偷給你送些吃的來。”
我冷冷地看著那碗餿飯,沒有動彈。
“長姐的‘好意’,我無福消受。”
溫雲姝也不惱,蹲下身子,仔細端詳著我的臉。
“容兒,你今日在正廳裏,脾氣怎麼變得那麼大?”
“你以前,可是連跟祖母頂嘴都不敢的。”
她眼珠一轉,壓低聲音試探道:
“你突然死活不肯嫁給謝玄寂,莫非是......知道了些什麼?”
我心頭一凜。
她果然在試探我。
她以為隻有自己帶著前世的記憶,知道太子必死,謝玄寂必成大器。
她怕我也重生了,怕我跟她搶那個未來權臣夫人的位置。
我故意露出一副倔強又愚蠢的表情。
“我能知道什麼?”
“我隻知道他是個流連青樓的紈絝,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廢物。”
“長姐既然那麼喜歡,趕緊嫁過去便是,何必在這裏試探我?”
溫雲姝聞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眼底的防備瞬間卸下,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濃烈的嘲弄。
“妹妹說得是。”
“小侯爺雖然現在愛玩了些,但男人嘛,成了家自然就收心了。”
她故意抬起手,理了理鬢邊的碎發。
手腕上露出一個成色極好的翡翠鐲子。
“你看,這是小侯爺今日特意派人給我送來的賠禮。”
“他說他今日脾氣急了些,讓我別往心裏去。”
我麵無表情地看著她炫耀。
前世,謝玄寂也是這般,用盡手段討好她,哪怕被拒也甘之如飴。
溫雲姝見我無動於衷,視線忽然落在了我的腰間。
那裏掛著一枚半月形的羊脂玉佩,是我生母留給我的唯一遺物。
她毫不客氣地伸手,一把將玉佩扯了下來。
“你做什麼!”我下意識去奪。
溫雲姝退後一步,將玉佩緊緊攥在手裏。
“妹妹都被關進柴房了,這等好東西戴在身上也是暴殄天物。”
“正好我要與侯府議親,這玉佩成色不錯,就當妹妹給我的賀禮了。”
“還給我!”
我猛地站起身,卻因為一天沒進食,眼前一黑,踉蹌著跌回草堆。
溫雲姝得意地笑了起來。
“容兒,這就是你不聽話的下場。”
“你放心,等我風風光光嫁進侯府,成了誥命夫人,定會讓人多給你送幾碗殘羹冷炙的。”
說罷,她轉身鎖上了柴房的門,揚長而去。
我死死盯著緊閉的木門,指甲深深摳進掌心。
忍耐。
還不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