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二個倒計時

第九章 第二個倒計時

沈佳怡走進器材倉庫的時候，手裏攥著一片美工刀片。

不是新的。刀片邊緣有鏽。她拿刀片的手在抖，但她一直在走。林川從行政樓窗戶看見她經過操場。隔著玻璃，她的倒計時懸在頭頂——距離自傷：00小時18分。血紅。比蘇晚那天的顏色更深。他沒有喊。隔著玻璃喊了她聽不見。他轉身就往外跑。樓下趙大海在等他送一份盒飯，看見林川衝下來，飯盒都沒遞出去。林川隻拍了一下他肩膀——攔住她後麵的。

行政樓後門到器材倉庫之間隔著一個籃球場。林川跑過去的時候午休鈴響了，很多學生從教學樓裏湧出來，走廊和操場上全是人。他穿過人群的時候撞了一個男生的胳膊，對方罵了一句，他沒停。他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十八分鐘。從行政樓到器材倉庫，正常人走過去要六分鐘。他跑過去用了不到三分鐘。但沈佳怡是提前進去的。她手裏的刀片已經攥了好一會兒了。每多過去一分鐘，就少一分鐘讓她改變主意。

許清顏從另一個方向跟過來，邊跑邊問身旁民警——家屬聯係上了沒有。民警翻了下記錄說早上確實有人打電話到教務處問沈佳怡有沒有曠課，問完就掛了，估計還是在上班。

器材倉庫的門半開著。沈佳怡站在一排跳馬箱和舊排球筐後麵，背對著門。林川在離她七八米的地方停下來。刀片貼在她左手腕上，壓出一道細紅痕。

“沈佳怡。”

她轉過頭。臉上沒有眼淚，隻有一種麻木的空。眼睛紅腫，嘴唇被咬破，校服袖口全是圓珠筆劃痕。她左手虎口上還有一道舊傷——不是刀片留的，是有人把煙頭按在她手上，她一直沒告訴任何人。周妍說敢告訴老師就再按一次。上一次她沒告訴老師。這一次她把刀片放在手腕上。不是想死，是想把身體裏一直不停的東西停掉。

“我沒偷東西。視頻不是我拍的。我也沒有說蘇晚讓人打她。不是我......”

林川往前走了一步。她立刻往後退，刀片壓得更深。許清顏在門外用眼神示意所有人退後。

“我知道你沒有。”林川把聲音壓得很低。“蘇晚也沒有。她們把你們每個人的弱點存了一份。你的弱點是——你怕你媽覺得你丟人。你不是小偷。你隻是害怕。”

沈佳怡的刀片停了一下。

“她們是不是告訴你，隻要你承認偷了東西，承認你是為了錢才幫蘇晚的，就不會把你家裏的事說出去。”

“她們有錄音。我爸罵我的錄音。喝醉的時候。我媽說不想管我的電話。她們什麼都有。”她說到這裏的時候聲音抖得更厲害了，像是那些話被重新從錄音裏放出來一遍，“她們說，隻要我把偷東西的事認下來，就把錄音還給我，不往我家裏寄。我知道她們不會還。但我怕她們真寄。我媽要是聽到我爸那樣罵我，她會更難過的。她已經夠累了。”

倉庫外麵忽然傳來一陣混亂。趙大海攔在門口，張開手臂擋住一個穿大紅棉外套的中年女人——“阿姨你不能進去——”

“沈佳怡！”

女人掙脫趙大海的手衝進來。她看見那把刀片，整個臉都白了。但她第一句話不是勸，是吼。

“你又在這裏鬧什麼？你還嫌不夠丟人嗎？我在上班！”

沈佳怡渾身一抖。刀片陷進皮肉，滲出一線血。倒計時瘋狂閃爍。

林川沒有看沈佳怡，他看著那個女人。“你是她媽。她小時候發燒你背她走急診，下班回來給她買糖。你今天罵她丟人，是她同事打電話跟你說她惹事了。你不信，但你罵了。”

女人愣住。臉上一片茫然。

“你現在告訴她——你還要不要她。”

“我當然要！我怎麼可能不要？我就是不會說話！我不會說！”她忽然哭出來，聲音從吼變成斷斷續續的胡話，“她爸那邊不拿錢，我要打兩份工，白天在服裝廠，晚上在超市理貨。我不是不要你，我是氣你總出事。我以為你又闖禍了......我以為你又在店裏偷東西......”她說到這裏自己也說不下去了，跪在那裏，雙手捂著臉，眼淚從指縫裏流出來，“我知道你不會偷東西。你小時候在超市看見別人掉的一塊錢都會追上去還給人家。是我不好，是我沒管好這個家，讓你覺得連自己媽都不信你。”

“我沒偷。”沈佳怡聲音發顫。

“我知道。”女人跪在地上，膝蓋砸在水泥地上，拽著自己胸口的衣服。“我現在知道了。我真的知道了。”

刀片從沈佳怡手裏滑下來。倒計時停下來。林川蹲下來把刀片踢開的時候腿都是軟的。不是累，是他剛才說那些話的時候沒有依靠係統。他在賭一個喝醉罵過人的父親和一個太累說過重話的母親是真的還是假的。賭對了。

門外民警控製著一個男孩——在器材倉庫二樓被抓到的。他就是用這間倉庫錄像的人。手機還架在三腳架上，畫麵對著沈佳怡剛才站的位置，指示燈紅著。男孩縮著脖子，一直在辯解——他說他隻是想發到群裏，讓群裏的人看看，不是他讓沈佳怡來的，他也不知道她會這樣。沒有人信他。許清顏把設備關掉，看了一眼內存卡裏的內容，臉色很難看。她讓技術組把這張卡和之前蘇晚案裏那些偷拍視頻做交叉比對——她懷疑是同一個人的手筆。林川沒有看那個屏幕。他在看沈佳怡手機上一個沒發出去的消息——是蘇念瑤發來的。不是命令，是關心。蘇念瑤說別做傻事，等你好了我們談談。這句話才是最後的扳機。不是逼迫，是溫情，是讓她意識到自己唯一還相信的人，也在那份名單上。

林川站起來的時候，沈佳怡拉著她媽的手，說了句很長的話——“蘇晚跟我說過一個人。群主後麵的。姓高。他不罵人。他說話聲音很慢，叫名字的時候會先笑一下。蘇晚不知道他全名，但有一次他上網課的時候粉筆灰嗆到了，關掉靜音，黑板旁邊掛了副日曆——上麵寫了四個字，長夜破曉。”

林川把這四個字打在手機上發給許清顏。許清顏當時正在車裏。她看到這行字的時候把車窗搖下來，盯著校門口那塊寫著明德中學的銅牌看了很久。然後她給周國棟撥了個電話，隻說了半句——高老師。長夜破曉。周國棟沒有回答。他在電話那頭先關了一扇櫃子，然後拉開另一扇櫃子，翻出一份舊檔案。檔案封麵上的標題印的是——鐘噪測試·校園試點·階段性評估。

走出器材倉庫的時候，沈佳怡的母親還在哭。她拉著女兒的手不鬆開，指甲都掐進肉裏了。林川沒有打擾她們，在倉庫外麵的台階上坐了一會兒。趙大海蹲在旁邊，把剛才沒遞出去的那盒飯打開，醬汁已經凝在米飯上變成一塊塊深棕的固體。他說川哥你先吃口。林川接過筷子扒了兩口，嚼到一半忽然停下來。

“咋了。”

“她說長夜破曉。蘇晚知道的東西比我想象的多。她不是亂猜的。高老師上完網課沒關攝像頭，蘇晚看見了背景裏的東西——日曆、茶杯、桌上那本翻開的打印冊。她把這些碎片都記下來了。她記東西很厲害。你記不記得她數學練習冊？她做題從不打草稿。這種小孩記憶力好。她把高老師的辦公室還原成一個立體模型裝在自己腦子裏，不是今天回憶的，是一直存著。”

趙大海沉默了一會兒，從兜裏掏出一塊巧克力。化了，糖紙黏在手上，他摳了半天才摳開。遞過去。林川接了，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趙大海。兩人坐在台階上看著操場上的積水慢慢幹掉。太陽很大，積水蒸發得很快，邊緣一圈一圈往裏縮，像有人拿粉筆在地上畫了無數個越來越小的圓圈。器材倉庫那邊沈佳怡已經被扶上警車，她媽還在旁邊不停地說——媽不是故意的，媽是太累了，媽以後不說你丟人了。翻來覆去就這幾句。沈佳怡沒說話，把頭頂在她媽肩膀上蹭了一下，動作很輕，像貓。她媽一開始還在哭，後來慢慢停了，一隻手護著女兒的後腦勺，像是怕再弄丟一次。

林川忽然想起蘇晚畫的貓。三根爪子，圓臉。她畫在化學作業本的邊角。有一頁在操場那片摔碎的練習冊裏被撿起來，壓在最下麵。那天夜裏月光一照他才看清——貓臉下麵是人的眼睛。高老師戴著眼鏡的輪廓。畫得很輕，接近虛線，像不敢描實。這個女孩每天都在練習把自己害怕的東西畫成漂亮的樣子。她畫貓的時候以為把眼睛藏起來就不會被人發現。但她記性太好。她看見的東西太多。那些東西最後都藏在她畫的畫底下，像一層一層疊起來的紙，掀開一張，底下還有一張。

林川把練習冊放回證物袋，對趙大海說我要去一趟明德行政樓的檔案室。高老師的課表和她心理輔導時間重合的那幾周，一定有記錄。

趙大海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川哥你現在去人家校門都關了。”

“晚自習還沒下課。”林川說。

“那你翻牆？”

“不用翻。行政樓的檔案室在二樓，窗戶外麵的空調外機正好搭在走廊邊。蘇晚說那扇窗戶的鎖也壞了。她說過不止一次，隻是沒人聽。她說這些的時候不是抱怨，是怕哪天有人從那扇窗戶爬進來。後來我才知道，她說的是真的——有人真的從那扇窗戶爬進去過。在高老師的檔案裏。”

趙大海愣了一下，沒接話。

林川已經跨上電動車。“後門沒鎖。蘇晚說過——那扇鐵門的鎖壞很久了。”

夜空很晴，雲在散開。他擰了一下電門。他口袋裏那塊化了又幹了的巧克力掉了出來，他沒撿。他想讓蘇晚畫的那隻貓明天天亮之前在檔案櫃裏找到另一個名字。不是凶手，是幫凶。幫凶比凶手更早地看見了那些倒計時，卻沒有伸手拉她一把。他得替蘇晚去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