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五歲那年，我被警察從大山裏救出來。

不久後，一對光鮮亮麗的夫妻把我接回家。

他們說我是他們走失的親女兒，但後來，我在他們的眼裏看到嫌惡。

因為我沒有他們領養回來的妹妹，得體大方。

妹妹裝哭的說，有個手鏈掉在了剛爬過的山上時。

爸媽無視暴雨天氣，讓我上山找回來。

可他們再也沒等到我回來。

山上太滑，我摔下了懸崖，血肉模糊。

1

高二期末考結束，天下起了瓢潑大雨。

我的傘不見了，校門口也沒有爸媽的影子。

明明......他們昨天說，會接我和妹妹放學的啊。

我有些無措的問保安叔叔借了電話。

撥打過去後，電話那頭卻是一陣歡聲笑語。

「哦，言言啊。」

「我們接你妹妹了，把你忘了。夏天淋雨不冷的，你自己跑回來吧！」

我緊了緊懷裏的書包，也不覺得太委屈。

畢竟......那是他們養了十年的妹妹。

我才剛回來一年而已......

我禮貌的把電話還給保安叔叔後，就朝著大雨跑了出去。

滂沱大雨中，我仿佛聽到幾個保安叔叔的歎息。

「唉，這孩子。」

「黑瘦黑瘦的，就算學習成績不好，家長也不至於這樣啊。」

我把書包頂在頭上，加快了步子。

黑瘦是因為我被拐進了大山裏15年。

學習不好是因為，那15年裏我一直被逼著幹活，沒讀過書。

但我想讀書。

所以爸媽隻要讓我去讀書，我就心滿意足了，其他並不渴求。

跑了半小時，我終於到了。

渾身上下也因此淋透了。

剛到門口，我就聽到妹妹銀鈴般的笑聲。

「這家披薩我想吃好幾天了，但為了考試都沒去，今天能吃到我真幸福～」

回應的，是家裏其他人寵溺的笑聲。

我在門口頓了頓，才輕聲開口：「爸媽，我回來了。」

我擠擠衣角上的水，努力揚起來了一個笑臉。

推開門的刹那，我看到他們一家四口吃披薩的動作一滯。

媽媽打量我片刻後，眉頭越皺越緊。

「怎麼搞成落湯雞的樣子？你是不是想讓鄰居看見，好讓別人罵我們刻薄？」

「在山裏15年，你的心眼都被帶壞了！」

我腦子一片空白，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空調吹過我濕透的衣裳，有些冷，上下牙止不住的打顫。

「媽媽，不是，外麵的雨太大了。」

一道不耐煩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話。

「行了，趕緊去換衣服吧！」

是爸爸。

我眼睛一亮，忙重重的點頭。

看來爸爸還是關心我的。

然而剛剛邁進去兩步，身後就傳來媽媽嫌棄的聲音。

「滴的門口全是水，臟死了，一會自己收拾！」

我抿抿唇，認真應了，「好。」

2

換好衣服，我就去收拾了門口的狼藉了。

身後的爸媽，顧著給妹妹夾著吃的，關切聲不斷，沒有半分關注在我身上。

不知怎麼的，我眼眶有些發酸。

就在這時，妹妹孫瑤忽然走了過來。

「姐姐，跑回來是不是累壞了呀？」

「對不起哦，早知道我就不纏著爸媽去買披薩了。下次我們一定接上你，好不好？」

我張了張口，喉嚨處卻哽住了。

據說15年前我被拐走，爸媽念女心切，才收養了現在的妹妹。

可我才爸爸媽媽的親生女兒啊......

為什麼......他們好像都不喜歡我。

遲了兩秒說話，媽媽就擰眉教訓我，語氣跟對著妹妹的溫柔截然不同。

「孫言，你矯情什麼啊？」

「在山裏什麼樣的苦沒吃過，回家了跟自己的妹妹耍上本事了？」

「你別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我吸了吸鼻子，把酸澀壓了下去。

可不等我說話，大了我3歲的哥哥又冷哼了一聲。

「仗著自己是親生的，回來了就想和瑤瑤宣示主權？」

「我告訴你！不可能！瑤瑤在家裏生活了10多年，比你這個親生的還要親！」

可是......我沒有想宣誓主權啊。

我一句話都沒說呢......

我茫然的抬頭望去。

之間坐在不遠處的爸媽，也是點頭認同。

「你哥說的對，你要是有這種小心思，就趁早給我爛在肚子裏！」

我垂頭不知道該說什麼，孫瑤先一步落了淚。

「對不起言言，我不是想和你搶爸爸媽媽的。」

「你要是不喜歡我，明天我就走，你千萬別因為我記恨爸爸媽媽。」

即使我是從大山裏出來。

敏銳的直覺也讓我知道，這句話我沒法接。

因為不管我說什麼，都像居心叵測。

一時間，客廳一片死寂。

半晌，爸爸先開口了。

「孫言，瑤瑤在我們心裏就是親女兒！你要是想趕她走，你就給我回大山去！」

「小時候沒上學就是不行，你這種想法太危險了！」

可是......

是從沒有過這樣的想法啊。

我對他們眼底的厭惡很不理解。

畢竟，在警察局領人的時候，也是爸媽先看著我紅了眼的。

3

回來一年，家務基本被我承包了。

特別是做飯，一家人的飲食喜好，我早就熟記於心。

因為隻有做的飯菜好吃的時候，爸媽才會誇我兩句。

晚上吃飯時，孫瑤眼睛亮亮的。

「爸媽，咱們明天去爬山怎麼樣？聽說樂成山看日落可美了，我們一起去呀～」

爸媽有些猶豫，但抵不過孫瑤的撒嬌。

「行行行，那就去，真拿你沒辦法。」

我媽無奈的笑著，我哥親昵的敲了一下她的頭。

我沒說話，因為我知道，他們出去玩，從來不會帶上我。

就算偶爾有應酬避不開我，也隻會跟別人說我是家裏請的幫傭。

這次，估計也一樣。

可沒想到，我埋頭吃了一口已經冷掉的披薩後，孫瑤忽然親昵的挽上了我的胳膊。

「那咱們帶姐姐一起去吧！」

「她離開大山這麼久，估計也想念了。」

爸媽微不可察的皺了皺眉。

孫瑤繼續撒嬌：「而且，姐姐去了，還可以讓姐姐給咱們拍全家福！聽說那裏的景色美極了，不拍照紀念可惜了......」

最後，我媽先鬆口了。

她轉頭看我，語氣有些僵硬：「那你把野餐食材準備一下，明天一起去。」

我欣喜的點頭。

這是我第一次跟爸爸媽媽出遊呢。

真好。

即使......

我並不喜歡大山。

畢竟......我是因為被拐賣去了大山，才遭遇了這麼多年的苦啊......

但......

我看著他們哄著妹妹，全家人笑的開心的模樣。

我也跟著提了提唇角。

爸媽願意帶我出來玩。

他們......還是愛我的吧？

我想到當初在警察局，爸媽留著眼淚喊我言言。

說找的我好苦的模樣......

他們......一定是愛我的，對吧？

一定是。

4

山景很漂亮，但我無暇觀賞。

忙前忙後的把水和食物背上去，照顧大家吃喝，和給他們拍全家福。

東西太多了，我還不小心的撞上了孫瑤的腳，一個沒站穩的摔了一跤。

山上沙石多，蹭在地上的手心已經被嵌進了幾個小碎石。

有點疼。

我抬頭看向其他人。

哥哥和爸爸並肩而站，對著大好河山侃侃而談。

孫瑤拉著媽媽的胳膊，靠在媽媽的肩膀上撒嬌。

一家四口，路過的人人看了都要說一聲家庭幸福。

隻有我......

大概是因為太格格不入，根本沒人留意。

......

野炊完後變了天，陰沉沉的仿佛要下雨。

沒辦法，大家隻能急忙往山下趕。

走到半山腰時，孫瑤忽然驚呼了一聲。

很快，眼眶就紅了。

「我的，我的手鏈不見了......」

「可能是落在剛剛野炊的地方了。」

向來活潑跳脫的孫瑤，哽住了喉嚨，滿臉難過。

「嗚嗚嗚，都怪我不小心，弄丟了媽媽送的生日禮物......」

「爸媽，你們先回去吧，我想回山上找一找......」

我媽不讚成：「馬上要下雨了，太危險了......媽回去再給你買新的，瑤瑤不哭......」

「可......爸媽送我的每一樣東西，都值得我細細珍藏，就這麼丟了一樣，我會難過死的......」

孫瑤哭的幾乎喘不過氣，爸媽哄著安慰半晌，都沒哄好後。

哥哥突然說：「那就回去拿吧，但瑤瑤別去，讓孫言去。」

話音一出，全家人都安靜了。

他們都轉頭看向我。

我爸擰眉不說話，我媽猶豫了下也同意了。

孫瑤有些不好意思：「這......這不好吧，是我丟了東西......」

我哥隨口敲定：「有什麼不好的，反正大山她熟，十多年都沒出事，總不能這次出事吧？」

「瑤瑤你不一樣，你從小到大就沒吃過苦，讓你去，你受傷了怎麼辦？」

這話赤裸裸的偏心。

讓我雙手不自覺的攥緊。

指尖碰到掌心時還有一片粘膩和刺痛。

我長了張嘴，嗓音有些啞：「媽，要下雨了，我對這裏也不熟......」

可能是我的反抗，讓本來還有些猶豫的爸媽，直接跟著拍板。

「那你就快去快回，找到手鏈就往回跑。」

「不能讓你妹妹難過！」

7

「爸爸，媽媽......」

爸媽對視一眼，默契的同時開口。

「要不你去拿一下吧。」

「這雨一時半會也不會下，你姐姐不認識路，你去拿！」

話音落，就哢嚓一下打了個雷。

我瑟縮了下肩膀。

「媽，我也不認識路......」

爸媽臉色一冷，轉身就帶著另外一雙兒女下了山。

「快去快回，我們在車裏等你！」

「找不到手鏈就別回來！」

我站在山腳下，看著高聳入雲的山峰和黑壓壓一片的烏雲心裏發怵。

再回頭時，爸媽留給我的直接幾聲砰砰關車門的聲音。

沒辦法，我隻能硬著頭皮往逆著人群往上走。

沒一會的功夫，大雨就劈裏啪啦的掉了下來。

我咬著牙往山上跑，一步都不敢停。

然而在被一個陌生阿姨拉住胳膊時，眼淚這才終於沒忍住掉了下來。

「這孩子！下這麼大雨你上山幹嘛？多危險啊！」

「掉下去就沒命了！趕緊回家！」

我用袖子蹭蹭臉，分不清臉上的是雨水還是淚水。

隻知道拿不到手鏈。

我從此恐怕就又要沒有家了。

我不顧大雨，拚了命的往山上爬。

不小心摔一跤，褲子都在往外滲著絲絲血跡。

好疼啊

掌心的舊傷未愈又添新傷。

大雨掠過掌心，順著指尖滴落時也變成了紅色。

我想停下來歇歇，可我知道爸爸媽媽會等的不耐煩。

好不容易到了山頂，我一眼就看到了那條閃閃發光的手鏈。

在懸崖邊

閃的很耀眼，離我們野炊的地方很遠很遠。

我蹭了蹭眼前的雨水，小心翼翼的撿那手鏈。

然而我卻不知道，懸崖邊竟然這麼滑。

我驚呼一聲也無人發現。

隨著雨滴，我的身子也跟著急劇下墜。

「媽媽......」

「言言沒有拿到手鏈，言言真的回不去了。」

爸爸媽媽會難過嗎

他們應該是愛我的吧。

對待領養的孩子都那麼好，他們怎麼可能不愛我啊。

可是......

我閉眼墜入深淵，好像再也等不到他們愛我了。

8

再次醒過來時，我不知道怎麼回到了家裏。

我垂頭站在客廳裏準備挨罵。

但媽媽走過來，卻徑直穿過了我的身體。

我看著自己略顯透明的身子才驚覺。

孫言，已經墜入懸崖再也回不來了。

而我隻是一縷魂魄而已。

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我也飄到自己的座位上。

飯菜上齊後，一家人言笑晏晏。

好像孫言從來都沒有在這裏出現過這樣。

倒是劉姨拿著碗猶豫了一會，「夫人，言言好像還沒回來呢？」

媽媽往孫瑤的碗裏送了一塊肉。

「那死丫頭，去山上拿手鏈一直都沒回來。」

「下雨天車裏太潮濕了，我們就先回家了。」

一桌子人都沒什麼反應，隻有劉姨驚呼一聲。

「這麼大的雨上山了？」

「哎呦，言言才16歲啊，山上路滑，她......」

我笑了笑，想像從前一樣蹭蹭劉姨。

但剛剛飄起來我又坐下了。

現在......

我和劉姨太近會不會對她不好啊。

劉姨被媽媽一個眼神，瞪的不敢繼續說話了。

孫瑤撒嬌讓媽媽給她剝蝦。

我在旁邊吸了吸口水。

媽媽剝的蝦，應該比平常的都要好吃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