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02

阿姐出嫁那日，宋家門前鋪了紅氈。

裴家迎親的隊伍從巷口排到橋頭。

聘禮一抬接一抬往外擺。

金鐲、玉佩、綾羅、珠花，連壓箱的銅錢都用紅繩串得整整齊齊。

鄰裏圍著看熱鬧。

“宋先生好福氣，養了個金鳳凰。”

“裴家這樣的門第，多少姑娘盼都盼不來。”

爹穿著新袍，站在正門前，笑得滿臉紅光。

娘扶著阿姐出來，哭得體麵又驕傲。

阿姐鳳冠霞帔，蓋頭垂下，隻露出一截雪白下巴。

爹親自扶她上轎。

臨上轎前，他低聲囑咐她：“到了裴家，要穩重，要讓人知道我們宋家女兒不差。”

阿姐點頭，她的轎子起了。

鼓樂聲響得震天。

我站在人群後麵，看著那頂華貴大轎穿過正門。

那道門從早開到晚。

所有人都能看見宋家嫁女的風光。

半個月後，輪到我出嫁。

天還沒亮，娘就把我叫起來。

屋裏隻有一盞小油燈。

我的嫁衣不是新做的，是阿姐試嫁衣時裁下來的邊角拚改的。顏色不正，袖口窄，裙擺短了一寸。

娘替我梳頭。

梳到一半，她忽然歎了口氣。

“微瀾，別怨你爹。他也是為了這個家。”

我看著銅鏡裏模糊的人影。

“娘，那我呢？”

她手停住。

“什麼？”

“我不是這個家裏的人嗎？”

娘沒有回答。

外頭傳來爹不耐煩的聲音：“快些，別誤了時辰。”

我起身出門。

外麵沒有賓客，沒有鼓樂。

隻有一頂青布小轎停在側門外。

顧家來迎親的人，是顧硯舟自己。

他穿著一身洗舊的長衫，袖口補過，手裏牽著一匹瘦馬。

他看見我身後空無一物，愣了一下。

但他很快低頭，朝我行禮:“宋姑娘。”

爹皺眉：“該改口了。”

顧硯舟耳根微紅，重新行禮。

“夫人。”

我第一次聽見這兩個字，是從一個窮書生嘴裏。

不是輕慢，不是估價。

是鄭重。

爹沒讓他進門。

他說：“寒門婚事，從簡即可，別鬧得街坊議論。”

其實街坊早就議論了。

側門外兩個婆子壓著聲音說話。

“大的走正門，十裏紅妝。小的走側門，連像樣嫁妝都沒有。”

“誰叫小的沒大的好看呢。”

我抱著包袱，站在門檻邊。

爹把嫁妝單遞給顧硯舟。

知道的是嫁妝單，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白紙呢。

薄被一床。

其餘皆無。

顧硯舟接過去，沒有看第二眼，隻收進懷裏。

爹轉向我:“去了顧家，安分過日子。往後窮富好歹，少回娘家哭訴。”

我等了一會兒。

他沒有別的話了。

我問：“爹，今日我也出嫁，你就隻說這些？”

他像是不明白我為何多問。

“女子出嫁，本就該從夫家。你姐姐進裴家，是替宋家爭臉。你嫁顧家，別給宋家添亂，便夠了。”

我點點頭。

原來我這一生，在他眼裏，不求爭臉，隻求別添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