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送嫁那日，京城下了很大的雪。

我換上北狄送來的紅色嫁衣。

衣襟、袖口和裙擺都綴著金色狼紋，像一張織得華麗的裹屍布。

肩後的箭傷剛剛止血。

每動一下，仍有血從紗布下滲出來。

太醫再三叮囑不能奔波。

裴照臨也下令，讓送嫁車駕行得慢些，又派了府醫和一隊暗衛隨行至十裏亭。

替我梳妝的婢女嫌晦氣，給我撲了厚厚一層脂粉，勉強遮住臉上的死氣。

我將那塊帶著半枚相府私印的軍令殘角藏進貼身衣袋。

隨後用指尖蘸血，在一張白紙上寫下最後一句話。

送嫁隊伍等在王府門外。

裴照臨親自來送我。

他一夜未眠，眼下滿是青黑，手中拿著我曾經還給他的短刀。

“北狄不比中原。”

他把短刀塞進我手裏，語氣仍舊生硬。

“拿著防身。”

我低頭看著那柄刀。

這是我第一次殺人後，他送給我的。

他說暗衛的命不能交到別人手裏，任何時候，都要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可如今，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我將短刀重新放回他掌心，向他叩了三個頭。

一下。

兩下。

三下。

仍是暗衛領命的禮數。

也是告別。

裴照臨的臉色越來越沉。

“本王讓你拿著。”

我搖頭。

隨後比出手勢。

任務已畢。

他看懂後，手背青筋驟然繃緊。

“誰準你任務結束了？”

“顧蘅，本王隻是讓你去北狄，並未解除你的暗衛身份。”

我平靜地望著他。

朝堂上，他明明已經收走了我的長劍。

麟德殿裏，他也親口說過，我隻是送去北狄換取休戰的女人。

可現在，他又說，我還是他的暗衛。

原來有些身份，隻有在他需要時，才會重新屬於我。

赫連拓在一旁催促：

“吉時到了，請王妃登車。”

我轉身走向馬車。

裴照臨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燙。

“顧蘅。”

他像是想說什麼，卻遲遲沒有開口。

我安靜地等著。

最終，他隻是冷聲道：

“府醫會隨行到十裏亭。”

“若有不適，立即停車，不準硬撐。”

我點了點頭。

他手上的力道卻沒有鬆。

片刻後，他又補了一句：

“到了北狄，記得傳信報平安。”

若有來世，我會記得。

這一世，大概來不及了。

馬車駛出京城。

我透過簾縫，看見裴照臨仍站在城門下。

風雪模糊了他的身影。

直到再也看不見，我才慢慢放下車簾。

箭毒與絕命散在體內徹底交融。

血從鼻腔流下，滴在鮮紅嫁衣上，很快便消失不見。

我將寫好的血書壓在軍令殘角上。

信紙嚴嚴實實蓋住了那半枚相府私印，隻露出一小塊染血的紙邊。

血書上隻有一句話。

“主子，十年之令，奴已盡數完成。”

馬車繼續向北。

我靠在車壁上，聽著車輪碾過積雪。

恍惚間，我仿佛又回到十四歲那年。

裴照臨手持長劍，站在父親的屍體旁問我：

“想死，還是想活？”

我說我想死。

他說，不準。

後來他教我握刀，教我隱匿，教我服從。

十年過去，我終於不用再聽他的話了。

不知過了多久，車外忽然傳來爭執聲。

“怎麼停了？”

“王妃許久沒有動靜。”

赫連拓掀開車簾。

看見我的瞬間，他臉色驟變。

“死人！”

“攝政王竟敢拿一具屍體騙我北狄！”

送嫁隊伍大亂。

隨行府醫跌跌撞撞地爬上馬車，將手指探到我的鼻下，又顫抖著去摸我的脈搏。

片刻後，他癱坐在車轅上。

“沒了......”

“人已經沒了。”

有人立即調轉馬頭，飛奔回京報信。

裴照臨趕來時，馬車正停在十裏亭外。

他甚至沒來得及披鬥篷，肩頭落滿了雪。

赫連拓將染血的車簾甩到他麵前。

“攝政王，你自己看！”

裴照臨一把掀開簾子。

我仍維持著離開時的姿勢，安靜地靠在車壁上。

鮮血從眼角、鼻腔和唇邊蜿蜒而下。

嫁衣太紅，幾乎看不出我流了多少血。

他僵在車外。

許久沒有動。

“顧蘅。”

他低聲叫我。

我沒有回應。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臉，指尖瞬間一顫。

太冷了。

比外麵的雪還冷。

“別裝了。”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露出平日裏嘲諷我的神情。

可那笑比哭還難看。

“府醫說了，隻要靜養便有轉機。”

“你昨日還能替本王擋箭，怎麼可能今日便死？”

“顧蘅，本王沒有準你死。”

我仍沒有睜眼。

裴照臨猛地鑽進車廂，將我從角落裏抱起來。

我的手無力垂落。

那張血書也隨之滑出衣襟，飄落在他腳邊。

軍令殘角仍被壓在下麵，沒有露出那半枚相府私印。

裴照臨沒有注意。

他隻是將我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一遍遍命令：

“睜眼。”

“顧蘅，本王命你睜眼！”

“你不是最會領命嗎？”

“這一次也給本王聽話！”

風雪從敞開的車門灌進來。

血書被吹開。

“主子，十年之令，奴已盡數完成。”

裴照臨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低頭看著懷中人，終於像是明白了什麼。

從朝堂上的三次叩首，到王府門前的最後一禮。

我早就在向他告別。

隻有他一直不肯相信。

“阿蘅......”

他第一次叫得如此小心。

可這一次，再也沒有人會回應。

這個聽了他十年命令的暗衛，終於在離開他的第一日，徹底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