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陰雨綿綿。
明天就是嶽母的“忌日”。
客廳裏的神龕前,供品已經擺滿了整整一張八仙桌。
季婉今天特意請了假,從早晨開始就指揮著鐘點工打掃衛生。
“阿聿,媽生前最喜歡聽大悲咒,你再抄一遍經文燒給她吧。”
她走過來,將一遝上好的宣紙和毛筆放在我麵前的紅木桌上。
我坐在輪椅上。
這三年,長期的營養不良和藥物副作用,讓我的雙腿時常抽筋,站不了太久。
“好。”
我拿起毛筆,蘸了蘸墨汁。
手腕虛弱得沒有力氣,筆尖剛落在紙上,就洇出了一團巨大的黑點。
“寫不好沒關係,心誠則靈。”
季婉站在我身後,雙手按在我的肩膀上。
“隻要你心裏記掛著媽的恩情,她就不會怪你當年的衝動。”
恩情。
衝動。
我看著紙上那團漆黑的墨跡。
當年的我,剛剛失去母親,又發現妻子拿救命錢去養初戀。
我精神崩潰,開車衝上高速。
嶽母的車適時出現,擋在我的車前,墜下懸崖。
爆炸聲震耳欲聾。
我被嚇傻了。
然後在手機裏收到了那條定時發送的語音留言。
“錯在小婉,媽用命賠給你,別做傻事。”
多麼偉大的一場犧牲。
直接把我從一個受害者,釘死在了殺人犯的恥辱柱上。
讓我這三年,連提起我媽的死,都覺得是對嶽母亡魂的褻瀆。
“叮咚——”
門鈴突然響了。
季婉按在我肩膀上的手微微一緊。
鐘點工跑過去開門。
“季總,是陳先生來了。”
聽到這個稱呼,我的脊背瞬間繃直。
陳昊穿著一身黑色的休閑西裝,手裏捧著一束白色的菊花,走了進來。
他身形挺拔俊朗,眉宇間卻透著一股小白臉般的柔弱無辜。
“婉姐。”
他沒有看我,徑直走到季婉麵前。
“我來看看阿姨。”
季婉的表情有瞬間的不自然,但她很快掩飾過去。
“你怎麼來了?不是說今天公司事多嗎?”
陳昊歎了口氣,目光終於落在我身上。
帶著三分憐憫,七分高高在上的審視。
“明天就是幹媽的忌日了,我怎麼能不來看看。”
他走到神龕前,將那束菊花放下。
雙手合十,裝模作樣地拜了拜。
“幹媽生前最疼我,把我當親生兒子一樣看待。”
陳昊轉過身,看著我。
“林聿哥,你現在的身體怎麼樣了?聽說你還在吃抗抑鬱的藥?”
他走近了幾步,目光落在我正在抄寫的宣紙上。
“字寫得真好,幹媽在天之靈看到你這麼虔誠,一定會原諒你的。”
原諒。
我握著毛筆的手指骨節泛白。
“陳昊,你來這,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些嗎?”
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沒有像以前那樣歇斯底裏地衝上去撕打,也沒有躲閃。
隻是平靜地看著他。
陳昊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在他的劇本裏,我應該是一個一點就炸的瘋子。
“林聿,阿昊也是好心來看看。”
季婉立刻往前走了一步,擋在陳昊和我的中間。
她潛意識裏的保護動作,刺痛了我的眼睛。
“你別誤會,阿昊現在是我的合夥人,他對媽的感情也很深。”
合夥人。
我看著季婉那副急於解釋的模樣。
“我沒誤會。”
我低下頭,繼續在紙上寫下一個扭曲的“佛”字。
“隻是覺得,他脖子上的那塊古董玉佩,很眼熟。”
空氣瞬間安靜得可怕。
陳昊下意識地捂住了脖子,臉色變得有些蒼白。
那是嶽母生前最喜歡的一塊古董玉佩。
三年前,季婉告訴我,玉佩在車禍中燒毀了。
可現在,它正安安穩穩地掛在陳昊寬闊的胸前。
季婉順著我的目光看去,臉色也變了。
“那......那是高仿的。”
她結結巴巴地解釋。
“阿昊覺得媽那塊好看,就去定做了一塊一樣的,留作紀念。”
“是嗎?”
我放下毛筆。
墨汁順著筆尖滴在我的手指上,像一滴黑色的血。
“那做得真逼真,連掛繩處那道被磨損過的痕跡,都一模一樣。”
陳昊的手猛地放了下來,臉色青白交加。
他求助般地看向季婉。
季婉的臉色陰沉下來,她走過去,一把拉住陳昊的手腕。
“阿昊,你先回去,阿聿今天情緒不穩定,容易胡言亂語。”
她幾乎是半拖半拽地把陳昊拉到了門口。
“我胡言亂語?”
我坐在輪椅上,看著他們的背影。
“季婉,明天去墓地,多燒點紙錢吧。”
“畢竟,活人在下麵是沒有錢花的。”
季婉猛地停住腳步。
她轉過頭,眼神裏充滿了震驚和恐慌。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我轉過身,背對著他們。
“字麵意思。”
大門被砰的一聲關上。
客廳裏重新恢複了死寂。
我看著神龕上那張笑得慈祥的照片。
指甲狠狠掐進掌心,直到傳來尖銳的刺痛。
我站起身,沒有用輪椅。
拖著沉重的雙腿,一步步走到神龕前。
拿起那束陳昊帶來的白色菊花。
毫不猶豫地,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