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你媽讓你這周帶女朋友回去吃飯。"

周一早上，謝柏韜一邊刷牙一邊跟我說。

我心裏動了一下。

他終於要帶我見父母了。

"周六還是周日？"

"周日吧，"他含著泡沫含糊地說，"你那天有空吧？"

"有空。"

我立刻開始想穿什麼，買什麼東西帶過去。

這是我等了四個月的事。

周三晚上謝柏韜接了個電話，是他媽打來的。

他在陽台上，聲音隔著玻璃門有些模糊，但我聽到了幾個關鍵詞。

"......詩涵的事你怎麼看？"

"......那姑娘不錯，我和你爸都見過。"

"......你自己想清楚。"

電話掛了，他在陽台上站了一會兒才進來。

"怎麼了？"我問。

"沒事，我媽聊了幾句家常。"

"她說周詩涵什麼了？"

他看了我一眼，有點意外我聽到了。

"你別瞎想，我媽在婚禮上認識了詩涵，覺得她挺好的，隨口問了兩句。"

隨口。

你媽問你怎麼看另一個女生，你告訴我是隨口。

"那周日呢，還去嗎？"

"去啊，怎麼不去。"

"你跟你媽說的是帶我去，對吧？"

他把手機插到充電器上，背對著我。

"說了。"

周五晚上我正在整理周日要穿的衣服，謝柏韜靠在門框上。

"伊苒，周日的事，有個變動。"

我的手停住。

"詩涵說她周日一個人在家沒事幹，想一起去，你介意嗎？"

"介意。"

這次我沒猶豫。

他皺了下眉："你至於嗎？她就是去蹭頓飯。"

"這是我第一次見你爸媽。"

"所以呢？多一個人怎麼了？"

"你覺得我帶著你的青梅去見你爸媽，你爸媽會怎麼想？"

"不會怎麼想，詩涵跟我家人本來就熟。"

本來就熟。

他的青梅跟他家人本來就熟，而我這個正牌女朋友，四個月了都沒見過。

"你們怎麼熟的？"

他沒回答這個問題，語氣變軟了一點。

"行，那她不去了，我跟她說。"

他拿起手機，當著我的麵發了條消息。

"詩涵，周日別來了，伊苒不太方便。"

周詩涵回得很快：

"好的好的，苒苒不方便我理解[抱抱]你幫我跟阿姨說聲哦，上次她讓我一起來的，別讓阿姨等我。"

上次她讓我一起來的。

上次是什麼時候？

謝柏韜的媽媽邀請過周詩涵，卻從來沒有主動邀請過我。

我去參加他家的飯局，是我主動要求了四個月之後才爭取到的。

周詩涵被邀請，是阿姨主動開口的。

周日去了謝柏韜家。

他媽媽看到我，愣了一下。

"詩涵呢？柏韜你不是說帶她來？"

謝柏韜清了清嗓子："媽，這是伊苒，我女朋友。"

他媽臉上的表情經曆了一個很快的變化。

驚訝、困惑，然後是一個客氣但疏離的微笑。

"哦，你好啊。"

整頓飯，他媽媽問了我三個問題。

哪裏人，做什麼工作，家裏幾口人。

問完之後就沒有再跟我搭話了。

她跟謝柏韜說了兩次周詩涵。

"詩涵上次帶來的桂花糕不錯，你讓她下次再帶點。"

"詩涵最近怎麼樣了？分手那個事過去了沒有？"

謝柏韜在桌下碰了碰我的手，像是在安撫。

但他嘴上回的是："她好多了，我一直在陪她。"

一直在陪她。

當著我的麵。

回去的路上我沒說話。

謝柏韜開了一會兒車，說："我媽就那樣，慢熱，多見幾次就好了。"

"她不是對我慢熱，是對周詩涵太快了。"

他沉默了幾秒。

"你又來了。"

我不說話了。

回到家我去書房打開電腦。

郵箱裏有一封新郵件。

米蘭理工的客座研究員項目，為期一年半，導師內推。

一個月前導師問我有沒有興趣，我說考慮一下。

那時候我想的是，謝柏韜說年底打算帶我見他全家。

現在全家見了一個人，是他媽。

他媽心裏的兒媳婦是周詩涵。

我點開郵件，看了一遍申請材料的要求。

語言成績、研究計劃、推薦信。

語言成績我有現成的，研究計劃需要兩周，推薦信導師說可以出。

我關上電腦，開始在手機備忘錄裏列清單。

從那天起我每天提前一小時到學校，利用午休時間寫研究計劃。

謝柏韜沒發現。

他不看我的電腦，不問我在忙什麼。

他隻在周詩涵打電話來的時候才會特別精神。

一個月後材料寄出去了。

他不知道。

周詩涵不知道。

沒有人知道。

又過了三周，錄取通知來了。

米蘭理工，客座研究員，九月一日報到，含住宿。

我訂了八月二十八號的機票，單程。

謝柏韜那天在客廳跟周詩涵視頻。

我聽到她說："柏韜，國慶你帶苒苒和我一起去露營唄。"

他笑著說好。

國慶。

我不會在了。

最後一個月我慢慢地搬東西。

書、冬天的衣服、那些他從來不會注意到的私人物品。

每天一點點，放進學校的儲物櫃。

他沒發現書架空了一格。

他沒發現衣櫃裏少了一排。

他沒發現洗漱台上我的東西隻剩下一把牙刷。

八月二十七號晚上，謝柏韜跟我說他明天陪周詩涵搬家，早上就走。

"她新租的房子太遠了，我得開車幫她運東西。"

"嗯，你去吧。"

"晚上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好。"

他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

"最近乖多了。"

他睡著之後我睜著眼躺了很久。

淩晨四點鬧鐘振動，我關掉它。

他翻了個身，沒醒。

我起身，從床底拉出最後一個行李箱。

客廳的鞋櫃上擺著周詩涵上周來玩時落下的帆布鞋。

茶幾上是她送的香薰蠟燭。

冰箱上貼著她和謝柏韜在婚禮上的大頭貼。

這個家每一個角落都有她的痕跡。

而我的痕跡，已經在過去一個月裏被我自己一點一點抹掉了。

出租車在樓下等著。

我拉開門，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燈滅著，謝柏韜的鞋歪在門口，大一號。

我沒有留紙條。

首都機場T2航站樓，候機廳很空。

天還沒亮透。

手機上最後一條消息是周詩涵昨晚發的："苒苒，明天柏韜幫我搬家，你來不來呀，搬完一起吃火鍋～"

我沒有回複。

廣播響了。

"前往米蘭的旅客請注意，您的航班CA949即將開始登機。"

我站起來，拿好登機牌。

走過廊橋的時候，我把手機關了。

機艙門在身後合上。

我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係好安全帶。

窗外是北京八月末的天空。

飛機開始滑行。

跑道的盡頭是灰藍色的地平線，遠處有雲層在堆積。

起飛的瞬間失重湧上來，我閉上眼睛。

這段關係裏所有的重力，終於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