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婆婆的“忌日”剛過。

季宴禮似乎為了彌補那天項鏈事件的恐慌，對我越發百依百順。

他推掉了所有的應酬，每天準時回家做飯。

“歲歲，你看這魚湯熬得白不白？我專門去海鮮市場買的野生鯽魚。”

季宴禮端著熱騰騰的湯碗放在餐桌上，殷勤地替我拉開椅子。

我看著碗裏濃白的湯汁，胃裏條件反射般地泛起一陣酸水。

“我不想喝。”

我把碗推開，語氣沒有任何波瀾。

季宴禮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乖，喝一點，你最近瘦得太厲害了，陳醫生說你需要補充營養。”

他總是這樣，三句離不開那個被他收買的陳醫生。

用醫療的名義，行著控製的實。

我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我曾經愛進骨子裏，如今卻恨不得吃他肉喝他血的男人。

“下午我要去一趟公司。”

季宴禮被我看得有些發毛，避開了我的視線。

“有個項目的財務報表需要簽字，我很快就回來。”

“好。”我平靜地答應。

他鬆了一口氣，拿上西裝外套匆匆出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站起身，走向了二樓的書房。

這三年，書房一直是家裏的禁地。

季宴禮每次進去都會反鎖，出來也會把鑰匙貼身收好。

但我知道，書櫃後麵的暗格裏，藏著一個保險箱。

而保險箱的密碼，是我媽的忌日。

他用這種扭曲的方式，時刻提醒著自己這場騙局的起點。

我熟練地撥開書櫃後排的一本厚重字典，露出了銀色的密碼鎖。

“哢噠”一聲，保險箱開了。

裏麵沒有成堆的現金。

隻有幾份文件，和幾個牛皮紙袋。

我抽出最上麵的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房產購買合同。

地址在城南的高檔別墅區，麵積三百平，帶前後花園。

戶主的名字，寫著陳棠。

而付款賬號的尾號，我死都不會忘記。

那是我當年轉給季宴禮，用來救我媽命的三十萬的本金賬戶。

那三十萬，被他拿去做了過橋貸款。

三年翻了幾十倍，變成了這套價值千萬的別墅。

我的手指微微發抖，翻開了下一頁。

是一份大額人壽保險的保單。

被保人：季子皓。

兩歲。

受益人：陳棠、文梅。

文梅，是我那“屍骨無存”的婆婆的名字。

在法律上，她是個死人。

但在這份通過暗箱操作買下的保單裏，她是名正言順的受益人。

原來如此。

原來一切都是這麼順理成章。

他們用我媽的命做本金，用我三年的生不如死做掩護。

在外麵組建了一個完美無瑕的家庭。

而我，隻是一個被困在愧疚牢籠裏的提線木偶，負責給這出荒誕劇增加一絲悲劇的色彩。

我沒有哭。

甚至連憤怒的情緒都消失了。

一種極致的、冰冷的空虛感瞬間填滿了我的胸腔。

我把文件原封不動地放回保險箱，鎖好。

然後走下樓，坐回了客廳的沙發上。

下午五點。

季宴禮發來信息。

【歲歲，公司有點突發狀況，晚上我帶你去外麵吃吧，我在頂樓的法國餐廳定了位置。】

他總是這樣，在做賊心虛的時候，就會用物質來掩飾。

【好。】我回複。

七點，我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裙，到了那家餐廳。

季宴禮已經在靠窗的位置等我了。

他特意點了我以前最愛吃的惠靈頓牛排。

“嘗嘗，這家的廚師是米其林三星請來的。”

他殷勤地替我切好牛排。

我拿起叉子，正要放進嘴裏。

隔壁那桌的屏風後，突然傳來了一陣熟悉的聲音。

“這牛排也太生了吧，帶著血絲怎麼吃啊？”

抱怨的聲音有些蒼老，透著濃濃的市井氣。

“幹媽，這是三分熟，宴禮哥說這裏的肉質最好，就要吃這種口感。”

是陳棠的聲音。

我的手在半空中猛地僵住。

季宴禮也聽到了，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裏的刀叉“當啷”一聲掉在了盤子上。

“我吃不慣這種洋玩意兒。”

婆婆的聲音清晰地穿過鏤空的屏風，刺入我的耳膜。

“要不是為了躲林歲那個晦氣的瘋女人，我至於連出門吃頓飯都要偷偷摸摸的嗎？”

“當初要不是為了保住你和子皓，我才懶得搞什麼假死。”

“現在可好，大孫子都兩歲了，我還得跟做賊一樣。”

陳棠柔聲安撫著。

“幹媽，您再忍忍。宴禮哥說了，等林歲的精神徹底崩潰，被送進瘋人院，我們一家就能光明正大地團聚了。”

一家。

團聚。

我坐在椅子上，聽著那字字句句。

刀叉從我手中滑落。

我看著對麵麵無血色、滿頭大汗的季宴禮。

他正試圖站起來去捂住我的耳朵，或者衝過去製止那邊的談話。

但我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像看一具發臭的屍體。

沒有質問，沒有歇斯底裏。

我站起身，拿起身後的包。

在季宴禮驚恐的目光中，轉身走出了餐廳。

外麵的風很冷。

我回到那個沒有一絲溫度的家。

走進浴室，把浴缸放滿溫水。

然後，我拉開了洗漱台的抽屜。

拿出那整整兩瓶，這三年來我一顆都沒吞下去的抗抑鬱藥和安眠藥。

一把，接著一把。

沒有水，幹咽下去。

苦澀的味道在口腔裏蔓延。

我躺進浴缸，任由溫水漫過胸口。

視線逐漸變得模糊，耳邊的聲音開始遠去。

這一刻，我沒有恨，也沒有怨。

隻有解脫。

下輩子。

我希望把你們，忘得幹幹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