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爸的漁船在近海翻了,海事局說發現時人掛在船舷上。
我老公江嶼是海域搜救中心的技術總監,負責調度整個東海岸的救援直升機。
他那架直升機能在十五分鐘內抵達事發海域。
我跪在搜救中心大廳裏,聲嘶力竭地喊他的名字。
他的同事告訴我:
"江總監二十分鐘前帶機組出發了。"
我以為他去救我爸了。
直到海事頻道裏傳來通訊記錄:
直升機此刻懸停在旅遊度假島上空。
任務內容:接一位女士從島上返回市區。
原因是這位女士趕不上晚上八點的演唱會。
我查到那個航班申請單上的名字:鹿予媛。
他口中那個"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居妹妹"。
我爸泡在零度的海水裏等死。
他的直升機,在送別的女人去看演唱會。
......
"江嶼,你知不知道這片海域現在的湧浪有多大?"
通訊頻道的電流聲滋滋作響。
我雙手死死抓著調度台的麥克風,指關節泛白。
頻道那頭安靜了兩秒。
"嚴甜柚,你能不能懂點事。"
江嶼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冷靜。
"調度中心的頻道不是給你處理家事用的。"
"我爸的船翻了。"
我盯著屏幕上不斷閃爍的紅色坐標。
"海事局的船過不去,隻有你的直升機能救他。"
"你爸那艘破漁船,哪次出海不報點故障?"
他歎了口氣,語氣裏透著一絲無奈。
"甜柚,你為了讓我早點回家,連這種謊都撒得出來?"
"我沒撒謊。"
我的聲音在發抖。
"海巡032號發了求救信號,我爸現在掛在船舷上,水溫隻有零度。"
"江嶼哥哥,這衣服好大呀,幫我拉一下拉鏈好不好?"
頻道裏突然插進一個女聲。
清脆,嬌嗔。
是鹿予媛。
"好,你別亂動,小心碰到儀器。"
江嶼的聲音瞬間柔和下來。
"江嶼。"
我叫他的名字,嗓子像咽了一把玻璃渣。
"你在哪?"
"我在執行任務。"
"什麼任務?接鹿予媛去看演唱會?"
"她島上的渡輪停航了,晚上有她期待了半年的演出。"
他頓了頓,像是在講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我剛好在這邊例行巡航,順路帶她一程。"
"順路?"
我看著雷達圖。
"度假島在南邊,事發海域在北邊。你這叫順路?"
"嚴甜柚,你能不能別這麼無理取鬧。"
江嶼的語氣冷了下來。
"予媛隻是個小姑娘,她錯過了演唱會會哭很久。你爸是老漁民了,他有經驗應付風浪。"
"他六十歲了。"
我的眼淚砸在控製台上。
"他堅持不了多久的,江嶼,我求求你,你先去救他。"
"我既然接了予媛,就必須先確保她的安全。"
他公事公辦地回答。
"我已經通知了附近的海警船,他們四十分鐘後就能到。"
"四十分鐘後人就凍死了。"
"人體的失溫極限沒有你想的那麼脆弱。"
他是技術總監,用最專業的數據反駁我。
"十五分鐘把予媛送到市區,我再過去看你爸,時間完全夠用。"
"江嶼,那是你嶽父。"
"正因為他是我嶽父,你才敢在這裏占用公共頻道逼我。"
他冷笑了一聲。
"嚴甜柚,你這爭寵的手段太拙劣了。"
"我沒爭寵。"
"行了,我這邊要降落了,別再打來了。"
通訊單方麵切斷。
大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旁邊值班的調度員不敢看我。
我拿起桌上的座機,撥通了海巡032號的電話。
"喂?嚴小姐嗎?"
對麵的風浪聲大得驚人。
"我爸怎麼樣了?"
"風太大了,我們的船靠不過去。"
海警的聲音透著焦急。
"你聯係上江總監了嗎?直升機什麼時候到?老頭快抓不住了。"
"他......"
我咬著牙,嘗到了血腥味。
"他來不了。"
"什麼?這不是胡鬧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巨響,緊接著是雜音。
"嚴小姐,船體發生二次傾覆,人掉下去了。"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救他。"
我對著電話大喊。
"求求你們救救他。"
"水流太急了,我們盡力......"
電話斷了。
我跌坐在地上。
大屏幕上,代表江嶼那架直升機的綠色光點,正平穩地降落在市區的體育館停機坪上。
他在履行對鹿予媛的承諾。
他在護送她的演唱會。
我盯著那個綠點,眼睛酸澀得流不出一滴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