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們鎮子的女兒出生時，要埋上一壇女兒紅。

女兒出嫁時，開壇取酒。

誰分的越多沾的喜氣越多，以後婚姻越順。

五年前，姐姐出嫁。

媽給妹妹盛了一碗又一碗。

我滿眼期待的說：“媽，我也想分一碗。”

媽卻看都沒看我一眼。

“你妹妹馬上就要結婚了，你急什麼？等她結婚，你再喝也來得及。”

第二年，妹妹出嫁。

妹妹的女兒紅被挖出來。

我又提了一次，媽卻滿臉嫌棄。

“你妹妹的女兒紅，你搶什麼？等你結婚，喝自己的就是。”

從此以後，我再也沒有提過女兒紅。

直到結婚那天，我走到地窖門口。

想著，起碼我能嘗一口自己的女兒紅。

裏麵卻空空如也。

我紅著眼問：“媽，我的女兒紅呢？”

媽毫不在意開口：“哦，拿給你妹妹了。”

“你妹妹馬上二婚，沒有女兒紅，會被男方瞧不起的。”

“你想喝，等明天媽給你去外麵買兩壇黃酒。”

想起村裏老人常說，家裏人疼不疼女孩，就看她喝過多少女兒紅。

我把那句“我不是你們的女兒嗎”咽了下去。

既然他們的女兒紅沒有我。

那這樣的家我也不要了。

......

轉身，我的腳步很輕。

像是最後留在這個家的期待，徹底被斬斷了。

“蘇明珠。”

身後，媽突然叫了我一聲。

我頓了一下。

回頭，媽笑著說：

“你妹妹二婚，男方要三金備齊。”

“你的三金就先給你妹妹墊著了。”

一周前，媽紅著眼告訴我。

“媽對不起你，你結婚連三金都湊不齊。”

“你的三金錢還差三萬，算媽借的，以後一定還你。”

我補了。

可現在，它變成妹妹的了。

我反問：“可三天後，我也要結婚了。”

“墊給她，我怎麼辦？”

媽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你沒有就沒有。”

“你妹妹是二婚，要是再沒有，會被欺負的。”

妹妹是二婚，得重視，不然嫁過去會被欺負。

我是頭婚，就無所謂。

可妹妹頭婚，爸媽給她置辦了三箱子嫁妝。

金銀首飾，家電器具。

生怕她嫁妝薄了，嫁過去受欺負。

現在輪到我，就是家裏窮，什麼都沒有。

我站在原地，

看著媽把原本我的金手鐲戴在妹妹手上。

“這次媽給你彩禮備足，一定不會要男方再瞧不起你。”

原來他們也明白，嫁妝少了會被婆家說閑話。

媽摩挲著妹妹的手背。

說著說著，又紅了眼眶。

“明玉，還有三天你就要結婚了，媽還是舍不得你。”

從小到大，媽媽永遠舍不得的是妹妹。

妹妹高中住校，媽每周都帶著紅燒排骨去看她。

可我在隔壁學校，她卻一次沒來過。

後來上大學，媽給妹妹辦了親情卡。

每天晚上，媽都會打電話給妹妹。

可我的電話，她一次沒打過。

三周前，找我買三金還在問：“明珠，你號碼多少來著，我一直沒記，今天找了半天，幫我存一下。”

想著，我認真的喊了一聲。

“媽。”

“如果我這次走了，你會舍不得嗎？”

媽的臉色瞬間難看起來。

“你要去哪？我不就是把你的三金先墊給你妹妹嗎！你就想著走了？”

媽的眼淚說來就來，拍著大腿。

“我和你爸就是命苦。”

“好不容易養了個出息的女兒，結果現在對我們不管不顧。”

“你知不知道你爸現在還躺在病床上，你怎麼忍心走？”

一句話，把我變成了那個不孝順的女兒。

妹妹紅著眼眶，伸手褪掉手上的金手鐲。

“姐，三金我不要了。”

“可爸現在腿不好，平常都是我和大姐照顧爸，你好不容易才回來，再多照顧照顧爸吧。”

是啊，一直陪在爸媽身邊的人是她們。

可那時候我在北上讀研究生，爸也沒出車禍。

爸把工資給了小妹換了最新款的蘋果手機。

我問他們要學費，他們沒給。

妹妹說著哭著，“還有你的女兒紅，我也不要了。”

“反正我已經離過一次婚了，還要什麼女兒紅？”

媽瞬間急了。

“不行，你本來是二婚，要是沒有這壇女兒紅，你會被男方笑話死的！”

“你姐出息，就算沒有這些，也不會被欺負的！”

我看著媽認真的樣子。

想起小時候，村裏離學校十幾公裏。

爸媽買了兩輛自行車。

大姐有，不會騎自行車的妹妹有，隻有我沒有。

我想要，媽卻告訴我：“你找你姐姐帶你不就行了？”

“兩輛自行車還不夠你們上學的？！”

可大姐的自行車帶了她同村的好朋友。

小妹的自行車我坐過一次，她故意帶我進了溝裏。

她哭著找爸媽：“姐姐非要坐我的車，我才剛學會自行車，害得我掉進了溝裏。”

從此以後，我就再也沒有坐過自行車了。

十幾公裏的路，每天來回四趟。

每天妹妹還在睡覺，我就要爬起來走去學校。

因為遲到，被抽了無數次板子。

那時，媽也像今天一樣說：“你沒有就沒有，反正你學習好，就算去遲到了也沒事。”

我早該習慣了，小時候的自行車。

長大後的女兒紅。

這些都不會有。

“我都不要了。”我說。

媽的笑容堆在臉上，“這就對了，媽欠你的三金以後會補給你的。”

“不用了。”

轉身，我買好了離開的火車票。

我不會留在這個家，期待永遠嘗不到的女兒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