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走後,我把家裏的房子改成了一間小養老院。
專門收那些沒有兒女、沒人照顧的老人。
吃飯看病都不要錢。
這麼多年,不管老人脾氣多壞、身體多差,我從沒把誰趕出去過。
那天,一個女人背著她爸找上門。
老人癱了,大小便都不知道,身上還有一股味,
女人說她一個人照顧了父親六年。
兩個哥哥嫌老人是累贅,一分錢不出,電話也不接。
現在她自己查出了乳腺癌,馬上要住院,實在沒人管父親了。
“我不是不要他。”
“等我做完手術,我馬上來接。”
她說著就在院子裏跪下了。
老人趴在她背上,也哭得直抹眼淚。
旁邊的人都勸我,先把老人留下,別把這一家人往絕路上逼。
我沒扶那個女人,隻走到老人麵前問:
“你真想住這兒?”
老人還沒說話,女人就急著替他點頭。
我看了她一眼,打開院門。
“把你爸背回去。”
“這個老人,我們不收。”
......
陳曉琴跪在地上沒動。
院門口的人先急了。
“沈院長,人家都得癌症了,你怎麼一點同情心都沒有?”
“你這兒不是免費養老院嗎?平時宣傳得那麼好聽,真遇上癱瘓的就不敢收了?”
“說白了還是挑人,能自己吃飯的就收,拉屎撒尿要人伺候的就往外趕。”
陳曉琴紅著眼替我說話。
“大家別罵沈院長,她可能有她的難處。”
她嘴上勸著,膝蓋卻跪得更直。
旁邊幾個拍視頻的人,鏡頭差點懟到我臉上。
我沒搭理他們,隻盯著她背上的老人。
老人叫陳茂山。
七十六歲,癱瘓,失語,生活完全不能自理。
這是陳曉琴剛才告訴我的。
可就在我說不收的那一刻,陳茂山的右手動了。
不是抽搐。
他的食指在陳曉琴肩膀上,輕輕敲了三下。
陳曉琴像是感覺到了,反手將他的手壓進毛毯裏。
動作很快。
快到周圍沒人注意。
我正要過去,東樓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關門!”
“快把門關上!”
住在東樓的顧奶奶撲到窗邊,手裏的搪瓷杯掉在地上。
她已經八十多歲,患有阿爾茨海默病。
住進來三年,她連自己的名字都記不清。
可她隔著院子死死盯著陳茂山,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了下去。
“是他。”
“就是他。”
護工周姨趕緊抱住她。
顧奶奶拚命掙紮,指甲抓破了周姨的胳膊。
“我的囡囡呢?”
“你把我的囡囡藏哪兒了!”
院門口的人愣了幾秒。
陳曉琴也回過頭。
她背上的陳茂山把臉埋低,整個人抖得厲害。
陳曉琴立刻解釋。
“老人家認錯人了吧?我爸在村裏種了一輩子地,哪認識她啊。”
我看著她。
“你不是說你爸聽不見嗎?”
陳曉琴嘴唇僵了一下。
“他,他可能就是冷。”
三伏天,氣溫三十七度。
她卻把陳茂山裹得嚴嚴實實。
我走到老人麵前,伸手想掀開毛毯。
陳曉琴猛地往後退。
“你幹什麼?”
“看看他的手。”
“不用!”
她的聲音突然拔高。
意識到所有人都在看她,她又擠出一個難看的笑。
“我爸手上都是褥瘡,怕嚇到大家。”
我沒再碰她。
“陳曉琴,我最後說一次。”
“這個人不能留在這裏。”
“你可以送醫院,也可以報警求助,費用我來出。”
“但他不能踏進這扇門。”
陳曉琴眼淚又下來了。
“沈院長,你就是嫌他臟吧?”
旁邊有人跟著罵。
“承認吧,裝什麼活菩薩。”
“拍清楚點,讓大家看看她是什麼嘴臉。”
陳曉琴背著陳茂山往外走。
經過東樓時,老人忽然抬起頭。
他看向顧奶奶,嘴唇動了動。
顧奶奶瞬間癱坐在地上。
她抓著我的褲腿,哭得喘不上氣。
“知意,我認得他。”
“二十七年前,就是他抱走了我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