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天後,老張又打來電話,語氣有點急。
"老陳,那篇長文下麵......有點不太對勁。"
"怎麼了?"
"我不好說,你自己有空看看評論區。"
老張欲言又止。
"總之,這丫頭這兩天,慌得很。"
我嗯了一聲,沒有點開手機。
我早就說過,她想演,就讓她演完。
戲台是她自己搭的。
台下的人什麼時候散、往哪兒走,與我無關。
掛了電話,我起身給院子裏那盆蘭花澆水。
花苞已經開了一半。
兩個月後。
我和陳素芬盤下的那棟海邊舊樓,改成了六間客房。
老張原本隻是請年假過來散心。
住了半個月,幹脆辦了內退,拿出一筆錢入夥。
我們三一同開了一間民宿。
牌子掛上去那天,老張盯著看了半天。
"這名字不像民宿,像離婚宣言。"
陳素芬瞪他一眼。
"不會說話,就去擦桌子。"
開業當天,第一批客人是一對年輕夫妻,帶著剛滿陳歲的孩子。
我做了荔枝肉、海蠣煎和紅糟魚。
年輕男人問我。
"陳叔,您怎麼想到跑這麼遠開民宿?"
我給他盛了一碗湯。
"人到四十六歲才想明白。給自己蓋一片屋簷,比一輩子替別人撐傘重要。"
他說我活得通透。
我笑了笑,沒解釋。
所謂通透,不過是心臟上挨了一刀,心裏又挨了一刀。
疼夠了,自然就知道,什麼不能再碰。
晚上七點半。
露台上亮起一串暖黃色的小燈。
那對年輕夫妻說,孩子正好一陳歲。
我們便臨時準備了一個巴掌大的蛋糕。
一根白色的蠟燭插在奶油中央。
小家夥坐在嬰兒椅裏,笑起來露出兩顆剛冒頭的乳牙。
陳素芬站在我旁邊打趣。
"老陳,你現在這日子,比親孫子還熱鬧。"
我沒接話,隻低頭點燃蠟燭。
眾人一起唱生日歌。
小家夥鼓起腮幫,用力吹了一口氣。
火苗晃了兩下,沒滅。
老張蹲在旁邊偷偷幫忙。
第二口氣吹過去,蠟燭徹底暗了。
眾人鼓掌大笑。
那一刻,我站在露台的角落。
看著燈光下的小嬰兒、忙前忙後的陳素芬、笑得像個孩子的老張。
海風鹹鹹地吹過來。
我心裏第一次冒出一句從未有過的話。
這大概就是家的樣子。
跟血緣,無關。
就在這時,老張手機震動起來。
他起身走到露台角落接起來。
半晌,他臉色沉重的將我叫了過去。
老張聲音壓得很低。
"老陳,出事了。"
我心裏咯噔一下,但臉上沒動。
"你說。"
"你女兒跟那小子昨晚出車禍了。”
“他們改裝的摩托,飆到一百八,撞到了綠化帶的欄杆上。"
"人呢?"
"男的沒事,頭盔救了他一命。可他後座上,還坐著心怡。"
我握著手機的手,慢慢收緊。
"心怡腦袋磕破了,醫生說沒傷到大腦,要住院觀察。”
“可醫藥費押金一萬八,男的當場就跑了。"
老張頓了一下。
"我老婆下午去醫院看她。老陳,她眼神不對。"
"哪兒不對?"
"她從護士那兒聽說,你們老家動遷的事。她問了半天,問你到底拿了多少錢。"
我沉默了很久。
老張急了。
"她今天嘴裏翻來覆去就一句話。"
"她說,那筆錢必須是她的。"
海風忽然大了。
露台的暖燈被吹得晃了兩下。
我看著那盞燈,慢慢開口。
"謝謝你告訴我。"
陳素芬端著切好的水果走過來,看見我倆臉色不對,停下了腳步。
"老陳?"
我衝她笑了笑。
"沒事。"
"老家一個親戚想借錢。"
遠處,海浪聲一層一層推過來。
我知道,從今夜起。
那個我曾拚命想護住的女兒。
會帶著一個新的目的,再次向我走過來。
可這一次,我不會再對她心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