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手術推遲了一陳。

二十八萬沒了，我賣掉一間閑置車庫，湊齊了押金。

請了個護工姓劉，五十多歲，嗓門大，手卻細。

從重症監護室出來那天，我嗓子幹得像塞了一把沙。

他扶起我的頭，把溫水送到嘴邊。

"慢點，別嗆著。"

那杯水隻有半杯。

可我捧在手裏，忽然覺得比這十九年端給陳心怡的所有湯藥，都更實在。

出院前一天，摩托店老板忽然加了我微信。

陳大哥，你閨女上個月還帶過另一個男的來看車。

那次刷的也是別人的卡，我這有監控，你要是有需要就說。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三年前她盜刷我信用卡買手機，說是幫同學墊的。

兩年前那隻名牌包，說是抽獎抽的。

半年前不明不白少掉的住房補貼，她說不知道。

原來不是孩子不懂事。

是我每一次都替她找借口。

我回了三個字。

先留著。

出院後，我用了三天處理舊生活。

第一天，把現住的房子掛到中介，低於市場價二十萬，三天內過戶。

第二天，注銷舊卡，重辦手機號，所有平台全部遷移。

第三天，鎖匠上門，家裏兩道門鎖一起換了。

他蹲在門口幹活時，我撕掉了門牌上的卡通貼紙。

那代表的正是陳建民。陳心怡。

貼紙貼了十幾年，揭下來後，門板上留著兩個顏色更淺的長方形。

像傷口結了痂，又被人連皮帶肉撕開。

客廳牆上的照片，我一張張取下來，裝進紙箱，鎖進儲物間。

沒有燒，也沒有扔。

有些過去不需要毀掉，讓它落灰，就夠了。

出院第五天，一個陌生號碼打進來。

電話接通，陳心怡連句問候都沒有。

"爸，給我轉兩萬。趙凱說下個月帶我去三亞，得先訂酒店。"

我坐在陽台上，看著樓下那棵開花的桂樹。

"你上陳不是盼著我死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緊接著，她尖銳的聲音刺過來。

"你跟我開句玩笑都不行？你一個大男人，心眼比針尖還小！"

我沒跟她爭，直接掛斷，拉黑。

這是四十六年來，我第一次主動掛斷女兒的電話。

一陳後，我從鄰居那裏得知。

陳心怡拉著行李箱回家，身上還帶著傷。

她把鑰匙插進鎖孔。

鑰匙轉不動。

鄰居出來告訴她。

"別砸了。你爸搬走了，房子也賣了。"

而另一邊的我也收到了銀行短信。

尾號8823賬戶，收入款項六百八十萬。

我關掉短信，訂了一張飛往南方海濱城市的單程票。

飛機衝上雲層時，我低頭看著逐漸縮小的城市。

四十六歲。

好像也沒有晚到不能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