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第二天中午，我爸打電話來，讓我去裴家吃飯。

"繁星出院了，說想見你。她跟你道歉，你就大度點，行不行？"

我去了。

季祈年開的車，一路上握著我的手，拇指在我手背上畫圈。

"待會兒別跟繁星起衝突，你爸在場，麵子上過得去就行。"

"我什麼時候跟她起過衝突？每次都是她......"

"我知道。"他打斷我，語氣溫和，"我知道你委屈，但今天先忍一忍。等這事過了......"

永遠是等這事過了。

可到底要過多少件事？

進門的時候裴繁星正坐在沙發上，穿著一件奶白色的毛衣，袖子故意挽到手肘以下，露出紗布的邊緣。

看見我們，她站起來，眼圈立刻紅了。

"姐姐......"

她走過來，在我麵前站定，低著頭，聲音帶著顫。

"對不起，姐姐。那篇論文......是我導師說可以引用你的研究框架，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

"我已經讓律師撤訴了，你別生我的氣好不好？"

我還沒開口，我爸從飯廳走出來，臉上帶著欣慰的笑。

"看看，繁星多懂事。依亭，這事就翻篇了啊。"

繼母跟在後麵，端著一盤菜，看了我一眼。

"依亭，繁星這段時間瘦了八斤，你就別再為難她了。姐妹之間哪有什麼解不開的結。"

我看向裴繁星。

她的眼淚掉得恰到好處，睫毛上掛著水珠，像隻受了驚的幼鹿。

"繁星，你說你導師讓你引用我的研究框架？"

她點點頭，抬起頭看我。

"可是我的論文從來沒公開發表過。"

"那份手稿隻有我電腦裏存了一份。你導師怎麼看到的？"

裴繁星的眼神閃了一下，幾乎是瞬間，她的嘴唇就顫了起來。

"我......我不知道。也許是學術庫裏......姐姐你是不是覺得我故意的？"

她後退了一步，手捂住胸口，呼吸急促起來。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裴扶筠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樓上下來的，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扶住她。

"依亭！你幹什麼？她剛出院你就審問她？"

"我隻是問了一個問題。"

"你那語氣是在問問題嗎？"裴扶筠的聲音壓得很低，眼裏是明顯的憤怒。

"她有抑鬱症，你不知道嗎？"

我爸也走過來，拍了拍裴繁星的背，然後轉頭看我。

"依亭，爸跟你說過多少次了，繁星身體不好，你能不能別總是刺激她？"

"你也是做研究的人，大度一點會怎樣？"

季祈年在我身旁站著，沒有說話。

但他的手輕輕按在我腰後，力度像是在安撫，也像是在阻止。

我扭頭看他。

"你也覺得是我在咄咄逼人？"

他眉頭微蹙，嘴唇動了動。

最後隻說了一句："回家再說。"

飯桌上氣氛沉悶得像浸了水的棉花。

裴繁星坐在我爸旁邊，繼母不停給她夾菜，低聲說著"多吃點""別往心裏去"。

裴扶筠坐在她對麵，目光時不時掃過來看我，帶著警告。

沒人給我夾菜。

我筷子碰了兩下碗沿，忽然覺得好笑。

十一歲那年，這張桌子上坐著的是我和我媽和裴扶筠。

我媽會把魚肚子上最嫩的肉挑出來放我碗裏。

那時候這個家是暖的。

"姐姐，這個湯很好喝，你要不要嘗嘗？"

裴繁星端著碗，笑得小心翼翼。

我看著她手腕上的紗布，和紗布下麵那條刀疤。

角度很淺，方向是橫的，避開了所有動脈血管。

精準得就像她發那條自拍時選好的濾鏡。

"不用了。"

吃完飯我先離開了飯桌。

經過走廊的時候，聽到繼母在裏麵跟我爸說話：

"老裴你看看，依亭那是什麼態度？繁星都低頭了她還擺臉色。"

"這孩子，跟她媽一樣不懂珍惜。"

我的腳步頓住了。

像她媽一樣不懂珍惜。

我攥緊了拳頭。

季祈年的手忽然覆上來，十指扣住我的。

"走，回家。"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歎息。

回家的路上我們都沒說話。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光打在他側臉上，輪廓像刀削過一樣鋒利。

快到家時他才開口。

"你繼母那句話，我會找機會跟你爸說。"

"不用。"

"依亭......"

"季祈年，我說不用。"

他沉默了，手在方向盤上收緊。

進了家門我直接回了臥室。

關門前他在身後叫我。

"依亭，你相信我，這件事我會處理好的。"

"給我時間。"

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