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翌日清晨,鬆鶴院裏熱鬧非凡。
傅祈年的母親,也就是傅家太夫人迎來了她的五十壽辰。
我作為未過門的世子妃,本應坐在主桌,替太夫人打理應酬。
但今日,我的位子旁,硬生生添了一個突兀的輪椅。
許念棠穿著昨日剛差人絞短的那件白狐大氅,像一隻柔弱的白兔,乖巧地依偎在太夫人膝下。
那大氅的毛色純白無瑕,是極北之地的雪狐腹部最柔軟的皮毛拚接而成,在這花團錦簇的宴席上顯得格外出挑。
“到底是念棠懂事,這大氅穿著多襯人啊。哪像某些人,成日裏冷著張臉,跟誰欠了她似的。”
太夫人的小姑子,傅家二房的嬸娘陰陽怪氣地開口,眼神直直地朝我飛來。
太夫人拍了拍許念棠的手,也沒替我說話,隻和藹地笑了笑。
“她腿腳不便,自然受不得風。錦書啊,你是大家閨秀,不會連一件衣服都要跟妹妹計較吧?”
這是在用長輩的身份壓我。
若在昨日之前,我定會為了顧全大局,強笑著咽下這份委屈。
但如今那塊吸血的玉還在我手腕上跳動,我若再忍,便是蠢貨。
“嬸娘說笑了。這大氅本就是我大哥在邊關拚死獵來的,送給我做嫁妝的念想。”
我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茶。
“我見許妹妹雙腿殘疾,日夜受寒痛之苦,實在可憐。“
”便想著,衣物再貴重也比不過人命關天,這才送了出去。怎麼到了嬸娘嘴裏,反倒是我小氣了?”
此話一出,周圍交頭接耳的貴婦們頓時停了動作。
許念棠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咬緊了下唇看著我。
我這番話,不僅點出了這大氅的珍貴來曆,更是一針見血地戳中了許念棠最大的痛腳——她是個靠人施舍的殘廢。
“你......”二嬸娘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提什麼死啊活的。”太夫人臉色也不好看,趕緊打圓場。
“念棠,還不快給你錦書姐姐敬杯茶,謝過她的贈衣之恩。”
許念棠垂下眼,端起桌上的茶盞,控製著輪椅慢慢向我挪來。
那輪椅是傅祈年請西洋工匠特製的,行走極為平穩。
可就在她快要靠近我時,輪椅的木輪好似突然卡到了地上某道縫隙,劇烈地顛簸了一下。
“呀!”
她驚呼一聲,手中的熱茶直直地朝著我的麵門潑來。
滾燙的茶水冒著白氣,這要真潑中了,我這張臉算是毀了。
我早有防備,身子猛地往側邊一閃,茶水悉數潑在了太師椅的緞麵墊子上。
“哐當——”茶盞落地,摔得粉碎。
全場嘩然。
傅祈年不知從哪個角落大步跨出,幾乎是飛撲過來,一把將許念棠的輪椅拉開,上下檢查她有沒有受傷。
“怎麼回事?燙到了沒有?”他語氣裏滿是焦急。
沒有問我一句,有沒有被毀容。
許念棠受了驚嚇,眼眶通紅,拚命搖頭。
“我沒事......是我不小心,沒拿穩杯子。錦書姐姐,你沒燙到吧?”
她怯怯地看向我,眼神卻在接觸到我毫發無損的臉時,極快地閃過一絲懊惱。
“我若不躲快點,此刻恐怕就沒法站在這裏跟妹妹說話了。”
我盯著她,似笑非笑。
“錦書,念棠也不是故意的,她腿腳操作輪椅本就不便,你何必咄咄逼人?”
傅祈年站起身,擋在她身前,眉頭緊蹙。
又是這副理所當然的護犢子姿態。
“世子這是哪裏的話?”我輕笑一聲,從袖中抽出一塊帕子,擦了擦不甚沾染了幾滴茶水的手背。
“我就說了一句話,怎的就成了咄咄逼人?難道這茶不是她潑的,是我自己往臉上迎的?”
周圍的賓客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議論聲漸漸大了起來。
“這許姑娘也太不知分寸了......”
“就是,用著人家的嫁妝,還差點毀了人家的容。”
傅祈年聽著周圍的竊竊私語,臉色鐵青,壓低聲音對我說道:
“你非要在母親的壽宴上鬧得大家都不痛快嗎?大局為重,你退一步怎麼了?”
退一步?
我退了一步,便是一年後的滿門抄斬,雙腿俱廢。
我退進你的地獄裏去嗎?
“世子教訓得是。”我微微福身,語氣溫婉恭順,挑不出一絲毛病。
“是錦書不知好歹了。”
我不再理會他們,轉身向太夫人告罪退席,帶著半夏徑直走出了鬆鶴院。
假山後,我冷冷地看著手腕上的血玉。
在剛才的混亂中,我故意用藏在指引裏的一根銀針,刺破了指尖。
一滴鮮血悄無聲息地沒入紅繩。
菱花古鏡裏傳音說過,這陣法要成,需得吸收我足夠多的鮮血和怨氣。
祈年哥哥,想要我的命格去救你的心上人?
那你可得接穩了。
“半夏,”我低聲吩咐,“拿著我的對牌,去把庫房裏那批禦賜的貢品,全部暗中轉移到城外的莊子上。”
明日便是皇宮賜下的冬至國宴,好戲才剛剛敲響鑼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