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時候，我和周淮之家是鄰居。

他人瘦小，老是被小區裏其他小孩欺負，而我會為了他家那一盒子各式各樣的巧克力保護他。

後來升入高中，周淮之喜歡上了漂亮大方的校花。

「你能不能離我遠一點？」

「你知道你自己很煩嗎？」

於是，我不再煩他。

適逢爸媽工作調任，我轉學離開了B市。

再相逢，他躊躇著跟我說起小時候的事。

「姐姐，他誰啊？他知不知道自己很煩？」一道男聲打斷了周淮之的話。

1

門鈴響的時候，方珩正在幫我把厚重的書往架子上裝。

我走過去透過貓眼朝外看，陌生又熟悉的身影正端正地站著，手裏似乎拿著什麼。

「你來做什麼？」我打開門，無奈地看著眼前低著頭的周淮之。

他抬眼朝我看，「之意姐，這是你以前最喜歡的巧克力，我......」

我瞧著周淮之手裏拿著的那盒巧克力，色彩繽紛的包裝像極了曾被他推開時我五顏六色的臉，「你也說了是以前了。」

「之意姐，我......」

「姐姐，他誰啊？」方珩的聲音從裏頭傳出來，踢踏的腳步一會便出現在了門邊，「喲，這不是周總嘛？又來這做什麼？還想再......」

我扯住方珩的袖子止住他要繼續開口說下去的話，「東西收拾好了沒就出來？」

「姐姐~」方珩似是撒嬌的聲音害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但想到周淮之還在這，我忍住了沒推開他，「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很煩啊？」

我瞧著周淮之的眼神一寸寸黯淡下去，歎了口氣，「周淮之，我和你之間隻不過是曾經的鄰居和同學，還沒到可以一次又一次登門拜訪的關係。」

「之意，當時是我不對，但那時候......」

周淮之似乎有一肚子的話想要辯解，但我卻不想聽了，「你走吧，請不要再來了。」

說罷，我推著方珩進去關上了門。

卻還是忍不住站到窗前，瞧著樓下落寞的背影。

「這麼在意，幹嘛還要趕人家走？」

我沒回答他的問題，「今天謝謝你替我搬家，還幫我演了一出戲，時間不早了，你也可以回去了。」

「喂，卸磨殺驢啊？」方珩裝作難受的樣子癱在沙發上，「才替姐姐演了戲，怎麼姐姐這麼快就不要我了？」

「你少在這惡心人啦，雞皮疙瘩都掉滿了！」

「誒，說真的，怎麼那個周淮之叫你之意姐的時候你好像挺受用的樣子。」

我無語地望著他，一直到他走出我家後，我坐在飄窗上才緩過神來。

周淮之叫姐姐，還是在小時候了。

2

那時候他父母為了事業常年在外奔波勞碌，家裏隻有一位保姆阿姨一直照顧他的生活起居。大概就是因為這樣，我們家搬來與他做鄰居的時候，瞧見的就是性格孤僻、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周淮之。

因為他那時候長得瘦瘦小小，小區裏個頭稍大些的小孩都敢欺負他。

我才剛來沒多久，就常瞧見他被人欺負，推倒在地啦、被砸石子啦，這種場景是時常在發生的。可他每回都隻是站起身，不管那些人的嘲諷，繼續朝前走。

那天瞧見他被人推倒在地，手肘蹭破了皮，紅腫一片。

「喂，你受傷了，」我拽住起身低頭往前走的周淮之，他被我拉扯得往後退了兩步。

邊上的小孩窸窸窣窣的聲音就這樣傳進了我和他的耳朵，「這個周淮之是個悶葫蘆，從來也不開口說話，該不會是個啞巴吧？」

我回頭瞪了他們一眼，「你們這群人，除了會欺負人還會什麼？」

「我們欺負的是他又不是你，你個新來的逞什麼能啊？」

「我逞能，要不要試試看啊？」

好在從小爸媽就帶我去學了跆拳道防身，要不然還真不一定打得過那群人。

大約是被我一個女孩子打敗是件丟臉的事，他們揉著烏青忙不迭地跑了，我坐在樹腳下揉著手腕，眼前卻突然伸來一隻骨節分明的手。

「我媽說，吃了巧克力，就不痛了。」

那是一顆被包裹在閃亮糖紙裏的巧克力，甜得發膩，我抬頭瞧著周淮之，他的眼裏有淚光在閃，和糖紙一樣亮晶晶的。

我沒跟他客氣，剝開糖紙將褐色的巧克力抿進嘴裏細細感受著濃鬱的味道，一陣窸窣的聲音過後，我有些煩躁地睜開眼。

周淮之扯著袖子擦了擦眼淚，我問他：「你會說話，為什麼要在那些人麵前裝啞巴呢？」

「我......」

「喂，幹嘛吞吞吐吐的，」我攬著他的肩膀，「害怕或是膽怯都是很正常的情緒，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但如果你覺得默不作聲會讓他們失去興趣不再欺負你的話就錯了。」

「默不作聲隻會讓他們肆無忌憚地繼續下去，他們在試探你的底線，隱忍隻會助紂為虐，學著點吧小朋友~」

「可是，你也是小朋友啊~」

周淮之抽噎著比劃著我們的身高，我有些不滿地跳起來，「喂，再怎麼說，剛才我也幫你打跑了那群人吧~」

我還要叫嚷些什麼的時候，我媽的聲音尖利從單元樓那兒傳了過來，「趙之意！你給我過來！」

3

等我縮著脖子坐到周淮之對麵的時候，我媽已經收起了手中的雞毛撣子，滿臉溫柔地瞧著眼前的瘦豆芽：「淮之啊，以後爸爸媽媽不在家，就來阿姨家吃飯。」

我瞧著周淮之點點頭，卻被我爸刮了下腦袋，「今天算是事出有因，以後可不興單槍匹馬出去挨揍啊！」

「喂，我怎麼叫挨揍啊！我明明把他們都打退了！」

「好了！吃飯！」

我把沒爭辯完的內容咽了下去，乖巧地端著飯往嘴裏扒。

側身過去夾菜的時候，我瞧見周淮之的嘴角微微勾起，眼睛也亮晶晶的，就像那張巧克力糖紙一樣。

飯後，我媽囑咐我把周淮之送回去，我點頭答應了。

「喂，周淮之，你那個巧克力是什麼牌子的啊？」

「啊？巧克力？」

「對啊，剛才那顆‘不會痛‘的巧克力。」

「嗷，我也不知道，但家裏還有呢......」

「那這樣吧，以後我保護你，報酬我不要多的，一顆巧克力就行，怎麼樣？」

我伸出小指，瞧著周淮之有些懵了的眼神，我抓了他的手跟我拉了鉤。

「你到家了，進去吧。」

就這樣，因為轉進了同一所學校的關係，我們成了隔壁班的同學，每天一起上學、一起放學，我也在這種「被迫」進行的《巧克力約定》下保護著周淮之。

電話鈴響的時候我才從回憶裏清醒過來，飄窗的角落裏擺著的那一罐糖紙，亮晶晶的，就像那時候路燈下和我約定的周淮之的眼睛。

接通電話的時候我就聽見了方珩咋咋呼呼的聲音，帶著些莫名其妙的撒嬌意味：「姐姐，你快來救人吧~」

「你少惡心我，你不是才從我家出去嗎？」

「你那個弟弟暈過去了。」

「啊？誰？」

「周淮之。」

我開著車趕到醫院的時候，方珩坐在急診室外頭，衝我指了指裏頭病床上的周淮之。我遞了瓶水過去，開口問道：「怎麼回事？」

「我出門之後在小區門口碰見他，剛打招呼還沒說啥呢，人就暈過去了。」

我瞧著那邊的周淮之，他閉著眼躺在病床上，微長的額前發遮擋了些蒼白的臉色，方珩從旁邊湊過來，「現在怎麼辦？」

「我聽醫生說，他巧克力過敏，剛剛洗了胃，大概是很不好受誒。」

我睨了他一眼，他有些瑟縮地笑了笑，「那現在怎麼辦呢？」

「你去把他手機找出來，給他助理打電話唄。」

方珩有些無語看著我，「我怎麼開他的手機，我又沒有密碼，緊急聯係人的電話是你的。」

「我的？」

「你剛才接電話的時候沒看嗎？又不是我的號碼。」

我掏出手機看了眼，確實是一串陌生的數字。

4

等方珩用天色已晚的借口遁走的時候，我來到他的病床邊上坐下。

卸下眼鏡和遠觀時的那張麵具，現在的周淮之一如小時候的脆弱。

我的眼神掃過周淮之的臉頰，想起他在我關門時的落寞樣子。

隔著漫長的一段時光，我一樣瞧見了當初跟在他身邊的自己。

進入初中以後，周淮之就像雨後的春筍一樣，蹭蹭地往上長，慢慢地也有了些青蔥少年的白淨意味。

青春期的少年少女總是帶著十足的陽光氣息，抽芽生長的周淮之一改原先瘦小蜷縮的模樣，變成了女孩子中間被時常談論起的對象。

可那時候，周淮之還是一口一個「之意姐姐」的這麼叫著我。

許多女孩子羨慕著我的位置，也想和周淮之拉近距離。

所以，她們會來靠近我，向我了解周淮之的喜好。

更有甚者，會將情書塞進我的桌洞，讓我幫忙轉交。

我都一一照做了，那時候周淮之是怎樣的呢？

他抽走了我手裏的情書，塞進我最喜歡的漂亮巧克力。

我剝開糖紙後，蹦跳著往前去了。

回頭看他時，餘光卻瞧見他手裏原本平整的情書，被捏成緊皺的一塊。

即便後來有所轉折，我仍然覺得這是青春裏很美好的日子。

可是，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升入高中以後，我很久都沒有像病床前的這一刻一般凝視著周淮之的臉了。

我搖了搖頭，不太想回憶關於青春裏傷痛的回憶了。

可不知道什麼時候，周淮之睜開了眼，正直直地看著我。

「之意姐......」

「你有哪裏不舒服嗎？我給你喊醫生。」

周淮之搖搖頭，從病床上撐坐起來，「之意姐，我...... 「

「你助理的電話是多少？我們不知道密碼，找不到你的助理。「我刻意隱瞞了緊急聯係人的那一段，隻想盡快離開這裏。

似乎是被我有些冷淡的態度刺傷到，周淮之從床頭櫃上拿起了手機，撥通了助理的電話。

我見他掛了電話，又坐回到病床邊：「等你助理來了，我再走。「

「之意姐，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

「你隻是什麼？你自己知道自己過敏，還吃這麼多？「我歎了口氣，」你已經是個很成功的大人了，為什麼在這些事情上仍然這麼幼稚呢？「

「可是如果不是這樣，我們有什麼機會能坐下來好好說呢？「

「你覺得現在就是適合聊天的氛圍了嗎？周淮之，現實又不是言情小說劇本，你受了傷吃了苦，我就要來關心你，憑什麼？「

「可是當初的事真的是個誤會，我不是真心要說那樣的話的。「

「哪樣的話？」我頓了頓，忽視掉他眼裏的躲閃，「有些事情發生了就發生了，你指望用誤會來解釋或者掩蓋掉這些都是不可能的。」

「之意姐，我是真的喜歡你，不然我也不會一直到現在......」

我站起身，直直地望著他的眼睛，「周淮之，你喜歡我，我就一定要喜歡你麼？這是你教我的道理，別再做沒有意義的事情了。」

兩相僵持的時候，周淮之的助理匆匆趕來了醫院。

我拎起包打了個招呼就走了，身後的周淮之似乎嘟囔了一句什麼，但我沒有聽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