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田畝產——五百六十斤!”
司農卿的聲音落下,曬場上安靜得隻剩風吹稻穗的沙沙聲。
皇帝緩緩坐直身體。
嘉寧縣主第一個衝到秤前。
“不可能!”
“七分地怎麼可能收三百九十二斤?秤有問題,糧裏一定摻了東西!”
她伸手抓起一把稻穀,用力捏開。
穀粒飽滿,幹燥潔淨。
別說摻東西,連碎葉都被篩得幹幹淨淨。
皇帝抬了抬手。
“換秤。”
禁軍接管曬場,重新找來三杆官秤。
糧筐倒空,除雜,再稱。
三百九十二斤。
司農卿不信邪,又命人重新丈量田地。
七分,一厘不多,一厘不少。
算盤打了三遍,結果依舊是五百六十斤。
嘉寧縣主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去。
我將二十塊試驗田的木牌依次擺在禦前。
“陛下,這不是祥瑞,也不是偶然。”
“壞種區出苗少,密植區空粒多,生肥區燒苗,積水區爛根。綜合試驗區經過選種、腐肥、控水和排鹽,所以產量最高。”
司農卿咬牙道:“一畝小田精心照料,當然容易高產,豈能代表天下農田?”
“不能。”
我回答得太快,他反而愣住了。
“所以我從沒說天下農田都能畝產五百六十斤。”
“我隻能證明,百姓收成不好,不一定是他們懶。可能是種子壞了,地力弱了,水沒排出去,也可能是負責教他們種田的人,幾十年都沒學會種田。”
司農卿的臉青了。
皇帝卻低頭翻起我的記錄冊。
每塊田何時育苗、施多少肥、灌幾次水,都記得清清楚楚。
許久,他合上冊子。
“沈禾,你贏了。”
我爹娘在人群外同時跪了下去。
皇帝命人取來沈家的奴籍。
火盆擺在高台前,一張張寫著我們姓名與罪籍的紙被扔進火中。
我弟盯著火焰,眼睛一眨不眨。
“阿姐。”
“嗯?”
“從今天起,我是不是不用再叫自己罪奴了?”
我摸了摸他的頭。
“不用了。”
他嘴唇動了幾下,忽然轉身抱住我娘,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皇帝問我:“除了脫籍,你還想要什麼賞賜?”
“請陛下重查沈家的一百二十斤欠糧。”
嘉寧縣主臉色微變。
管事立刻道:“欠糧冊白紙黑字,豈能有假?”
“那就丈量。”
官員很快趕往沈家舊田。
結果送回來時,負責丈量的人都不敢抬頭。
沈家實際耕種隻有七分鹽堿地。
賬上卻寫著三畝上等田。
荒溝算田,墳坡算田,連三年前被洪水衝沒的半畝地,也年年向我家征糧。
我看著管事。
“你們的田挺能幹。”
“人都找不到,它還堅持替皇家欠稅。”
四周響起壓不住的低笑。
皇帝臉上卻沒有半點笑意。
“封存皇莊賬房。”
“所有賬冊,一頁都不許少。”
禁軍砸開賬房時,李主簿的腿已經開始發軟。
曹內侍親自搜查,最後從牆後暗格裏拖出一隻木匣。
匣中放著兩套賬。
一本呈給朝廷,年年豐收。
另一本記著良種、肥料和賑糧去了哪裏,又有多少糧食被送入嘉寧縣主的私倉。
皇帝隨手翻開一頁。
第一頁上,便寫著沈家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