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京省親路上,我被幾個匈奴騎兵虐殺。
亂刀碎屍,拋之荒草,任由豺狼野狗撕咬吞噬。
就連我那剛滿周歲的女兒,也被他們一刀砍為兩段。
縱馬踐踏,化為肉泥。
臨死之前,我麵朝京城方向,心底呼喚夫君的名字。
戚長生,我的戚郎!
你說過要親自率兵,出城百裏,迎我和孩子回京的。
可我此時距離京城,隻有區區五十裏之遙了啊!
你到底在哪兒?
身死之後,我魂魄不散,飄回了京城將軍府。
卻看到戚長生和我的妹妹交頸疊股,纏綿在我的臥榻之上。
知道我的死訊後,戚長生瘋了。
他帶兵血洗敵營,將殺害我和孩兒的暴徒挫骨揚灰。
最後甚至哭瞎了雙眼,磕爛了額頭,求我能回來。
可是,戚長生,我早已死了啊。
我......回不來了。
1
我本可以不死的。
當領頭的匈奴兵大笑著用長刀挑開我的衣襟,我就知道。
他們對我,隻是動了色心而已。
隻要忍過他們的發泄蹂躪,我就能苟活一命。
隻要活下來,我就能護著我那剛滿周歲的孩兒,回到京城。
隻要到了京城,我就能告訴戚長生,讓他帶兵出征,血洗敵營。
而我,自會跳入護城河,以身殉節。
可思忖再三,我還是選擇了拚死反抗。
因為我愛戚長生入骨。
愛到不能容忍他的威名因我而有絲毫的玷汙。
我的戚郎是護國大將軍。
他怎麼能有一個被匈奴賊人侮辱過的妻子?
即便我事後身死殉節,可終究是墮了他的臉麵。
今後讓他在朝中如何抬得頭?
然而我一介女流,還帶著個剛出繈褓的嬰孩,又怎逃得過匈奴鐵騎的魔爪?
在拚命用防身匕首紮翻一個匈奴兵後,我被一刀貫胸,當場斃命。
咽氣之前,我眼睜睜看著自己被鞭打、被亂刀分屍。
我拚盡最後的力氣,想將我那可憐的女兒藏進草叢。
可女兒還是被他們用長刀挑起,獰笑著拋擲為戲。
最後他們玩膩了,將她高高拋至半空,一刀揮為兩段。
她柔嫩的屍身跌落泥土,又被他們縱馬亂踏,踩成一攤肉泥。
......
我的心碎了,我在心底不停祈求戚長生的出現。
臨回京之前,他特地寫信給我。
說最近京畿附近不太平,屆時會親自帶兵,出京百裏接我。
可是我等到全身的血液流幹,等到我的孩兒再也哭不出聲。
我還是沒有等到。
在我留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刻,我還在想著戚長生。
我和孩兒都死了,留他一個人在那偌大的將軍府,孤寂冷清,他可怎麼辦?
許是我執念太深,身死之後,魂魄竟然凝而不散。
孤零零飄回了我日思夜想的京城。
將軍府內,紅燈高照,一如往日。
甚至更多一絲喜慶。
與我死的荒野小道上的淒涼完全不同。
我雙目含淚,我舍不得這待了五年的將軍府。
也舍不得戚長生。
我淒惶不堪,我的戚郎要是知道我死了,他該有多傷心?
如今邊境動蕩,朝中形勢不穩,他身為護國大將軍,不能為我而分心!
我心裏擔憂著。
直到我看到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一個我做夢都想不到的女人。
2
那女人端著酒,一襲眼熟的衣裙。
竟和之前戚長生送我的一模一樣,隻是她的更加華麗。
我看她漂亮精致與我有七分相像的臉龐,心裏恍若落到穀底。
她是我的庶妹,宋若南。
我父親當年遭貶謫,流放嶺南,酒後跟一個青樓的娼妓有了她。
自從我知道她的存在,非但絲毫沒輕看了她庶出的身份,反而對她極盡疼愛。
可她,卻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出現在了我的將軍府。
上一刻,我有多渴求著見到戚長生。
這一刻,我就有多後悔。
我身體哆嗦著,求老天爺讓我不要見到他出現在這。
但,天不遂人願。
我以為愛我至深的戚郎,笑盈盈走近了宋若南身邊。
隻見他熟絡的抱住宋若南的細腰,低頭輕吻住她的脖子。
那脖子是那麼光潔美麗,不像我的早已被剁碎。
不知被哪個野狗叼走。
宋若南雙目含情,踮起腳尖,熱烈地回吻自己的姐夫。
兩個人緊緊抱在一起,纏綿的愛意是那般濃烈。
宋若南端起一杯酒,淺啜一口。
隨後便親上戚長生的嘴唇,再把酒渡進她的口中。
戚長生一口咽下,還微閉雙眼,仔細回味。
我曾經也給戚長生倒過酒,他說我這是影響他處理軍務而勃然大怒。
現在呢?
隨著蠟燭的熄滅,他們在我昔日的床上共赴巫山。
在他們雲雨不停的時候,我卻和我的孩兒死在了進京的路旁。
我快瘋了。
我瘋一般的想分開兩個纏綿的賤人,我想質問戚長生。
就是這麼遵守與我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諾言的嗎?
就是這麼對我好一輩子的嗎?
可我已經死了,隻餘一縷孤魂。
我隻能痛苦絕望的癱坐在邊上,忍受著無以複加的心痛。
不知過了多久,二人終於雲收雨霽。
宋若南突然赤身下床,麵帶興奮,用蠟燭點燃了床邊我們一家三口的畫像。
赤紅的火苗迅速朝上升起,青煙縈繞在兩人麵前。
3
宋若南燒的,是我唯一的畫像。
也是我留給戚長生的,唯一的念想。
那是我和他的女兒剛滿月時,戚長生送我回老家之前,我特意找畫師畫的。
我怕我帶著孩子一走,留下戚長生孤苦一人。
便盡心盡力的將畫像做好保護,留在臥房。
隻希望我的戚郎每天晚上,能看著我們母女入眠。
可是現在,看著我留在這世上唯一的一點痕跡化為灰燼,竟成為兩人助興的情趣。
宋若南看著戚長生,嘴角扯出輕笑。
“長生,你我二人如此歡愛的時刻,還是不讓姐姐在這裏的為好......”
說罷,宋若南便帶著鮮紅的唇再次吻了上去。
細碎的吻在了戚長生的脖子,胸膛。
戚長生本有些皺著的眉頭舒緩開來,將宋若南緊緊的攬到懷裏輕聲安撫。
“你說的對,南兒,今天,確實不宜你姐姐在這兒了。”
翻騰的火焰越燒越烈,先是燒光了我,再是燒光了女兒的小臉。
最後剩下戚長生一人在畫像上,邊上再也沒了我和女兒。
兩人吻到情動,又開始了新一番的纏綿。
宋若南用纖纖細指勾著戚長生的腰帶,一步步走向我的榻上。
數月之前,我還在這榻上哄著女兒入睡。
戚長生還借口公務繁忙,守在軍營不肯歸來。
現在想來,那時他必是在營帳中與美人纏綿吧。
我不想觀看這一幕,可是我的靈魂像是與戚長生綁在了一起。
死死的強拉著我,不願放開。
我的愛人癡迷的親吻著我的妹妹。
這是我從未見過的愛意,濃到讓我開始懷疑我們之前是否有愛。
我憤怒的想要尖叫,卻隻能徒勞的坐在地上,被束縛在他們二人身旁。
看著他們纏綿不停。
兩個人都忘記了我。
宋若南更忘記當初是誰救了她。
她也忘記了,是我在她生母帶著她上門尋親時,拚命勸說我母親將她留下。
如果不是我,這娼妓的女兒如何做得我丞相府的千金。
如果不是我,她早就該凍死在京都的寒冬。
4
我快瘋了。
我還記得我與戚長生大婚當日。
他掀起我的蓋頭,眼裏閃過一絲驚豔,然後囁嚅的紅著臉,許諾我一生一世一雙人。
我從來沒有奢望過他不納妾。
可是,新婚夜,是他抱著我不斷的許諾,不斷的重複的說對我的深愛。
讓我竟然相信了他,相信他會愛我愛的不再有別人。
我竟真的產生了那麼絲的奢求。
那時的諾言還在耳畔,背叛的心疼讓我感受到了心的死亡。
戚長生,你為什麼要騙我。
你不愛我了嗎?
你之前的一切都是謊言嗎?
我雙目連綿不斷的落下淚珠,隱隱約約還在雲雨的戚長生感覺到了什麼。
他恍惚的一抬頭,環顧了四周,卻又被懷裏的美人勾引失了神智。
兩人幸福到了極點。
絲毫沒有想起我。
在他們享受溫暖的床塌,和親密的愛人。
我和我孩兒的殘屍卻躺在冰冷的夜外。
屋外是寒冬的第一場雪。
餓極了的野獸們此刻早已傾巢出動覓食。
一夜過去,我們的屍首怕是連骨頭都不會剩下。
我目眥欲裂,恨不得將自己化為這世間最狠戾的惡鬼。
將這對狗男女帶入地獄。
5
又一番雲雨之後,二人終於精疲力盡。
宋若南將頭依在戚長生的懷裏,笑意吟吟。
戚長生看著她,一臉寵溺的滿足。
這時,宋若南像是想到了什麼,故作緊張地看向戚長生。
“長生,我突然想起今天是姐姐返京的日子,我記得你說過,你要去接她的。”
“哎呀呀,都怪我,一見到你就把持不住,這會兒天都黑了,姐姐她......”
戚長生倏地一愣,眉頭瞬間一蹙。
我笑了。
戚長生,你在信裏是怎麼信誓旦旦跟我保證的?
可你白紙黑字的承諾,早就被你忘在跟宋若南的溫柔鄉裏了吧?
看到戚長生愣住,宋若南微微咬住唇角,眼裏都是細碎的楚楚動人。
她無助又可冷的盯著戚長生,如同懵懂的孩童。
“都是我的錯,讓你和姐姐平生嫌隙,等姐姐回京,還不定怎麼跟你鬧......”
戚長生剛剛還有些遲疑的臉色,轉而帶上了怒火。
轉而將宋若南更緊地攬在懷裏。
“沒事,這進京的路她又不是頭一次走了,能出什麼岔子?”
“這麼晚還沒到,許是她帶著孩子走得慢,明天應該就到了。”
“若是她真拿這事在外麵鬧,我就休了她!”
我如同跌入了地獄的最深處。
從什麼時候起,他對我的情誼竟已到了可以隨口休棄的地步。
明明新婚時,他說過。
這輩子唯愛我一人。
女兒出生時,他更是細心體貼照顧我。
說生孩子太痛苦,他隻要一個女兒就夠了。
他說他舍不得讓我再次吃苦,要守著我和女兒過一輩子。
可是現在呢,之前的一切都是夢嗎?
他一句不是什麼大事,斷送了我跟女兒的性命。
戚長生,你等不到休棄我的時候了。
是你害死了我。
是你和你的小情人害死了我和女兒。
房間裏的兩人纏綿完後相擁而眠。
我看著那幅殘缺的畫像,雙手捂住噴湧而出的淚水。
甚至是現在,我都不敢大聲哭。
因為怕給戚長生丟了臉。
6
一夜過後。
宋若南親密的依偎在戚長生的懷裏。
滿室曖昧。
然而,那些伺候的丫鬟婆子們,全都視若無睹,像是早就見怪不怪。
原來若大的將軍府內,隻有我一人是蒙眼的瞎子。
都瞞著我一個人。
再想想這個庶妹剛被我派人救回來時,戚長生的反應,我真覺得我就是個笑話。
那時的戚長生,看不上宋若南的出身。
甚至跟我生氣,說收留一個娼妓的女兒,丟了將軍府的顏麵。
我心疼宋若南,還忍不住替她求情。
“我這庶妹秉性甚好,不能因為出生就讓她被刁難。”
“我畢竟是她長姐,你也是她的姐夫,我們多照顧點是對的。”
戚長生歎了口氣沒有說服我,低頭吻住我的額頭。
“好,我自然會照顧愛妻的妹妹。”
原來他口中的照顧就是照顧到床上去。
後來,宋若南委屈的來找我。
“嫡姐,姐夫是不是看不起我......”
每到這個時候,我都會看著她低垂著漂亮的眸子,想起我女兒長大的樣子。
便頓時心生不忍,摸著她的頭勸慰她。
“若南,你姐夫隻是武夫,征戰久了,不知道怎麼待人。”
“你看,他對你嫡姐也是這般,莫要往心裏去了。”
那時的宋若南還用修複與姐夫的關係為由。
從我這裏討要了不少戚長生喜歡的,為他做了不少羹肴。
那時我隻是抱著女兒看著兩人偶爾有些和緩,心中倍感欣慰。
斷斷沒有想到,他們兩人竟然背著我,勾連在了一起。
現下,在我麵前向來不知何是溫柔的戚長生,正細細地為宋若南描畫著眉妝。
一筆一畫,一濃一淡。
郎情妾意,細致溫柔。
這是我從未見過的戚長生。
我從沒奢想過,自己有天也能讓他為我畫眉,盡享閨闈之樂。
我迷茫的落著淚,覺得我才是多餘的那個人。
7
仆人將我提前叮囑好的湯藥端來時。
兩人已經裝扮好了。
竟還是相配的服飾,巴不得所有人知道兩人的私情。
戚長生接過湯藥,正欲飲下。
宋若南卻攔住了他。
她裝出一副細心體貼的樣子,將藥碗攬到懷裏。
“這藥可是姐姐自己配的,誰知道能不能喝,不如將軍先派個藥師來細細看。”
“若是將軍喝出不好來,南兒可怎麼活?”
等戚長生背過身,著仆人去找醫師時。
宋若南瞬間滿眼都是惡意。
她勾起紅唇,露出險毒的獰笑,將藏在一旁的毒藥放入碗內。
我看著那碗我找尋了三年才集齊一碗的湯藥。
更是我連續盯了三天三夜不敢閉眼才熬成。
最後還怕藥性不足,劃破自己的手滴入鮮血作為藥引。
整整三年的心血,所為不過是為了讓戚長生安康。
這一步步,宋若南都知道。
戚長生更知道。
藥師很快就到了。
結果自然是理所當然的證明了這碗湯藥暗含劇毒。
戚長生信了她們,將那碗湯藥直接摔倒地上。
碗碎成無數片,一如我的心。
戚長生怒罵我賊婦,竟想害他。
可是他明明知道,那是我尋遍漠北,在神醫麵前磕了三天三夜頭尋來的藥方。
我愛他愛得如此之深,又怎麼會害他?
我跪坐在地上,伸手去拿那些碎片,試圖將它複原。
可終究隻是徒勞。
就算破鏡能圓,覆水可收。
戚長生和我之間的那份情,終究還是支離破碎。
化為塵煙。
8
戚長生似乎早忘了我過了回京的日子,依舊沒有出現。
他竟然帶著宋若南,穿了私服去逛坊市。
我從未見他如此珍愛一個人,選了許久的簪子。
再溫柔的輕輕簪到宋若南的頭上。
邊上的遊商正在議論那條回京唯一路上的凶殺案。
“真是慘啊,十幾個人都被殺了,沒有一個活口。”
“是啊,匈奴兵殺過來的時候,我嚇得躲在草叢裏,親眼目睹。”
“匈奴兵本想劫色,可那女子真是剛烈,寧死不從,最後竟被亂刀分屍......”
“唉,這寒冬臘月,怕是被狼群啃得連骨頭都不剩了吧。”
“誰說不是呢,連喝奶的娃娃都沒放過,硬生生給讓馬蹄給踏成了肉泥!”
“對了,事後我大著膽子湊近去看,那趕車的,好像是將軍府的馬夫。”
“噓!這可是京城天子腳下,這話是能亂說的嗎?”
聽到遊商之間的對話。
戚長生俊朗的眉頭瞬間緊皺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