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小到大,我一直覺得媽媽討厭我,有時候不經意厭惡的眼神可以輕易擊碎一個小孩的靈魂。
她的眼裏,好像沒有我,那種感覺,就像她看不見我。
但我是一個實實在在能握住她手的人啊。
我有時候又覺得她很愛我,憑心而論,她對我從來又是一個慈母。
從不打罵,從不指責。
大部分時候她看我的眼神一直都是那樣的溫柔。
那種強裝出來的,虛假的溫柔。
15歲之前,在我的家,我隻有媽媽。
爸爸這個角色,是沒有的。
人有男有女,孩子有父有母。
為什麼我沒有爸爸。
周圍有人知道我是單親,就開始不對勁。
我隻有媽媽,他們說我這種小孩沒有得到過父愛,我就性子軟弱,我內向,我敏感,我老盯著男同學看,我性格有缺,我八成會是一個極端的人。
一個個地說我性格怪胎,都不想和我玩。有人往我桌上亂寫亂畫,有人亂扔我東西。
我天天詛咒他們小腦發育不完全,大腦完全不發育。
到後來我和這些嚼舌根,往我頭上噴口水的人對罵。
他們說怎麼罵我兩下就生氣了,我說不生氣生你嗎?
我越罵越生氣,白眼朝天翻個不停,聰明人應該看得出我鄙視他們,他們又罵我是麵癱。
忍無可忍,我掄拳上去就往他們臉上招呼,立誌於把罵我的通通打成麵癱。
雖然敗了,但我光榮。
於是我在學校裏就是個喜歡打人的小瘋子。
我會是單親,是有原因的。
桃仙媽媽她告訴過我,爸爸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
很遠的地方,不是傻子的都聽懂了。
我思考,我幻想,他本來應該是個什麼人。
我偶爾看看男同學,又瞅幾眼男老師,每一個路過的男人我都會順便瞟一眼。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
我試圖拚湊,一個爸爸。
他是應該長什麼樣子,他高大嗎,他對媽媽好嗎,他喜歡我嗎,他是為什麼去了很遠的地方。
桃仙媽媽從不給我看他的照片,我能所知的隻有她喝醉時抱在懷裏被我搶過來瞅兩眼的曆史書。
很清秀的字跡,不是媽媽寫的。
媽媽寫的字筆畫歪扭滯澀,不是很流暢,落筆即顫,她說因為早年不小心摔傷了手。
這本書,是他的吧。那個他。
漸漸長大,我開始看小說,我開始觀世界。
我的幻想開始五花八門,他會是什麼為國犧牲的警察或軍人嗎,媽媽藏著不告訴我,因為我們要隱姓埋名,這叫深藏功與名。
他會是什麼遇到歹徒舍身救妻女的爸爸嗎,變成英雄高歌,但是上天堂飛走了。
或是生了重病無力回天,或是人生遭到了打擊,一下沒抗住,生命值不小心清零了。
因為媽媽常常醉酒還斷片,我能搶她手上那本曆史書的次數很多。
我對父親,有一切的美好幻想。
我常觀察他的字,通過字猜他是個什麼人。他的字清秀得很有風雅,我猜他是個文科生,說不定是學曆史的。
書裏一個角落還被我發現了一首藏著的詩。
他寫「史書翻遍舊,唯記鬢邊桃。此生無別願,長伴月中仙。」
我將這詩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看起來他是個浪漫的人。
但某一年的除夕,我隨媽媽回了老家。
舅舅喝多了,打碎了酒杯,急頭白臉起來。
外婆把我拽走了,留下了醉醺醺的舅舅和喝得也上頭的媽媽互相瞪眼。
酒杯又碎了一個。
我走得遠了,也還是聽見了大舅在咆哮。
「她就是個罪犯的女兒啊,你養她幹什麼。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