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距離婚期還有一個月。

請柬已經印好，堆在書房的角落裏。

江慕月自從那天知道我住院後，似乎終於感到了愧疚。

她每天按時下班，甚至推掉了周末所有的應酬。

陪我看電影，陪我吃飯。

她試圖用這種方式，抹平那天晚上的裂痕。

但我知道，那隻是她單方麵的自我感動。

直到這個周末，林星野按響了我們家的門鈴。

他穿著一件駝色的風衣，手裏提著一個精致的禮盒。

"慕月，沈先生。"

他站在門外，笑容溫軟。

"這陣子麻煩慕月照顧我，我心裏過意不去。今天特意烤了些餅幹，送過來給你們嘗嘗。"

江慕月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猶豫。

"星野，外麵冷，進來說吧。"

她終究還是側過了身。

林星野換了鞋走進客廳，目光自然地打量著四周。

"你們這房子裝修得真溫馨。"

他走到展示櫃前。

那裏放著我的一些私人藏品和紀念物。

最顯眼的位置，擺著一個紫檀木的盒子。

那是奶奶留給我的遺物。

一件清末的蘇繡真絲馬褂。

奶奶走的時候，把這個盒子交到我手上，說這是她當年親手繡給爺爺的，讓我以後結婚敬茶的時候，也拿出來穿。

那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讓我感到溫暖的東西。

林星野的目光落在了盒子上。

"這個盒子好特別，裏麵裝的什麼？"

他沒有等我回答，就伸手去掀蓋子。

"別動。"我沉下聲音。

林星野的手頓在半空，回頭看著我，眼神有些無辜。

"我隻是想看看，沈先生這麼緊張幹什麼？"

"那是我的私人物品。"我走過去，擋在櫃子前。

江慕月走過來，攬住我的肩膀。

"知淵，星野就是好奇，看一眼又不會弄壞。"

她轉頭對林星野說："裏麵是知淵奶奶留下的清末馬褂，老物件了。"

"哇，蘇繡嗎？我平時對這些傳統工藝最感興趣了。"林星野的眼睛亮了起來。

"慕月，你就讓我看一眼嘛，就一眼。"

他拉著江慕月的袖子，輕輕晃了晃。

江慕月歎了口氣，鬆開我。

"知淵，你拿出來給他看一眼吧，省得他一直惦記。"

我看著江慕月。

她眼底滿是縱容，是對另一個男人的縱容。

"不給。"我語氣生硬。

林星野撇了撇嘴。

"沈先生，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會？我真的隻是想欣賞一下。"

他突然繞過我，直接伸手去拿那個盒子。

"我保證不碰壞！"

動作太快，我根本來不及阻止。

盒子被他抓在手裏，蓋子滑落。

那件經曆了百年歲月的真絲馬褂，從盒子裏掉了出來。

林星野下意識地伸手去接。

他的指甲留得稍長，邊緣還未修剪平整。

"嘶啦——"

一聲刺耳的布料撕裂聲。

真絲本就脆弱。

在他的拉扯下，馬褂從正中間，裂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精美的繡花被生生扯斷，絲線崩開。

客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我看著地上那件破損的馬褂，大腦有瞬間的空白。

奶奶臨終前的臉，和地上那道裂口重疊在一起。

我的呼吸開始發抖。

"哎呀！"林星野捂住嘴，驚呼一聲。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它怎麼這麼不結實啊......"

他往後退了一步，躲到了江慕月身後。

"慕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它自己掉下來的。"

江慕月看著地上的馬褂，眉頭緊鎖。

她彎腰把馬褂撿起來，看了看那道裂口。

"知淵......"

她看向我，眼神有些閃躲。

"星野他也不是故意的。這布料太老了，本來就容易脆。"

我死死盯著她。

"那是奶奶留給我的。"

"我知道，我知道。"江慕月把馬褂放回盒子裏，語氣裏帶著息事寧人的急躁。

"不就是一件舊衣服嗎？明天我帶你去蘇州，找最好的師傅修補。"

"要是修不好，我給你買件新的。十幾萬的我都給你買，行了吧？"

我聽著她輕描淡寫的話。

心裏的某根弦，徹底斷了。

不就是一件舊衣服。

在她眼裏，我的珍視，我的回憶，我的底線。

全都比不上林星野的一句"不是故意的"。

"沈先生，修補的錢我來出吧。"林星野從江慕月身後探出頭，眼眶微紅。

"你別生慕月的氣，都是我不好。"

我沒有看他。

我看著江慕月。

看了整整一分鐘。

把她臉上那種"不耐煩的維護"和"試圖用錢打發"的表情，刻在腦子裏。

"不用了。"

我轉過身，走向臥室。

江慕月跟了過來，站在門口。

"知淵，你別這樣。你平時不是挺大度的嗎？就當給我個麵子，別跟他計較了。"

我沒有理她。

我走到儲物櫃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

拿出那個木盒子。

打開。

裏麵是一幅千瘡百孔的拚圖。

橋欄杆沒了，天空沒了，人也沒了。

隻剩下最邊緣的，幾塊零星的風景。

我伸出手，捏住最後一塊還連在底板上的拚圖。

稍一用力。

"啪。"

拚圖脫落。

我把它扔進裝滿碎片的盒子裏。

一千片碎片，在盒底鋪成了厚厚的一層。

沒有任何圖案，隻有混亂的色彩。

像極了我和江慕月這五年的感情。

從千片拚到完整，我花了三個月。

再從完整拆回零散，隻用了半年。

今晚，最後一片拚圖被我從底板上摳下來，扔回盒子裏。

一千片碎片嘩啦一聲散落，像一場婚姻碎裂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