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杭州的航班在周二上午。
江慕月是在周一晚上收拾的行李。
她往行李箱裏塞了三件真絲襯衣,一條西裝裙,還有一盒胃藥。
我坐在床邊,看著她將那盒胃藥仔細地放進側袋。
江慕月的胃很好,從不胃痛。
有胃病的人,是林星野。
"這次去幾天?"我翻了一頁手裏的書。
"三天。"她拉上拉鏈,將箱子立起來。
"行程很滿,可能沒時間給你打電話。你一個人在家按時吃飯,別湊合。"
她走過來,俯身想親我的額頭。
我微微偏頭,避開了。
她的嘴唇擦過我的頭發,動作僵在半空。
"怎麼了?"她直起身,眉頭微皺。
"有點感冒,怕傳染給你。"我翻過一頁書,沒有抬頭。
江慕月盯著我看了幾秒。
"知淵,你是不是還在為推遲拍婚紗照的事生氣?"
她在床邊坐下,語氣裏帶著無奈的包容。
"我都解釋過了,項目真的很急。你能不能別總板著臉?搞得我出差都不安心。"
把失約的責任,輕巧地推到我不夠大度上。
這是她最擅長的把戲。
"沒有生氣。"我合上書,"你早點睡吧,明早還要趕飛機。"
第二天一早,她走了。
我照常去公司上班,下班,做飯。
生活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周三的晚上,陸景和給我發來一張截圖。
是林星野的朋友圈。
沒有配文,隻有一個愛心的表情包。
照片是在西湖邊拍的。
昏黃的路燈下,一個女人的背影正在前麵走。
手裏提著一件白色的男式風衣。
那件風衣,林星野在日料店穿過。
那個背影,我看了五年,化成灰都認得。
陸景和發來一條語音,背景音有些嘈雜。
"沈知淵,你別告訴我,這就是江慕月說的出差?"
我沒有回他。
我點開江慕月的微信界麵。
上一條消息還是昨天中午。
她發了一張酒店桌子的照片,上麵堆著文件。
"剛開完會,累死。"
我發了一條消息過去。
"在幹嘛?"
過了半個小時,她回了。
"在跟客戶應酬,怎麼了?"
我看著屏幕上的"客戶"兩個字。
原來陪前男友逛西湖,也算應酬。
周四下午,江慕月回來了。
她進門的時候,手裏提著兩個紙袋。
一個印著杭州特產的logo,另一個是愛馬仕的橙色袋子。
"知淵,我回來了。"
她在玄關換鞋,把特產袋子遞給我。
"樓外樓的桂花糕,排了好久的隊才買到的,嘗嘗。"
我接過來,隨手放在餐桌上。
視線落在她手裏的橙色袋子上。
"那個是什麼?"
江慕月順著我的目光看去,神色有些不自然。
"哦,這個啊。星野托我幫他帶的一條領帶。他自己沒空去專櫃。"
"他不是跟你一起在杭州嗎?"
"他忙著弄畫展的事,走不開。"
她把袋子放在茶幾上,轉頭去倒水。
"對了,下周喬曼妮生日,組了個局。你跟我一起去吧。"
喬曼妮是她的大學閨蜜,也是她那個圈子裏跟她玩得最好的姐妹。
以往這種局,江慕月很少帶我。
她說我不喜歡吵鬧,去了也拘束。
這次主動叫我,不過是為了在朋友麵前,展示她依然是個負責任的未婚妻。
"好。"我答應了。
周六晚上,我們到了喬曼妮定好的KTV包廂。
推開門,裏麵已經坐了十幾個人。
除了江慕月的姐妹,還有幾個麵生的男孩。
而在沙發最中間的位置,坐著林星野。
他的脖子上,係著一條愛馬仕的領帶。
正和喬曼妮有說有笑。
看到我們進來,包廂裏安靜了一瞬。
喬曼妮站起來,眼神在我和林星野之間晃了一下。
"喲,慕月姐來了。姐夫也來了。"
她叫我姐夫,語氣裏卻聽不出多少敬意。
江慕月拉著我在邊上坐下。
"來晚了,自罰一杯。"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林星野靠過來,手裏拿著切好的水果。
"慕月,你胃不好,少喝點。"
他自然地把果盤放在江慕月麵前。
然後轉頭看向我,笑得毫無破綻。
"沈先生,這領帶好看嗎?慕月在杭州幫我挑的,眼光真不錯。"
包廂裏的氣氛有些微妙。
幾個姐妹互相交換著眼神。
喬曼妮咳了一聲。
"慕月姐對星野還是一如既往的上心啊。這領帶不便宜吧?"
"朋友之間幫個忙而已。"江慕月語氣平淡,但並沒有否認是她挑的。
我看著林星野脖子上的領帶。
又想起餐桌上那盒已經有些發硬的桂花糕。
"確實好看。"我端起麵前的果汁,"很襯你。"
林星野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平靜。
他眼底閃過一絲無趣,轉而拿起話筒。
"慕月,陪我唱首歌吧。我們以前常唱的那首。"
他點了一首《廣島之戀》。
江慕月看了我一眼。
"我就不唱了,嗓子不舒服。"
"就一首嘛。"林星野把話筒塞進她手裏,"今天是曼妮生日,給大家助助興。"
周圍的人開始起哄。
"慕月姐,唱一個!"
"就是,別掃興啊。"
江慕月推辭不過,拿著話筒站了起來。
屏幕上播放著MV。
他們並肩站在屏幕前。
林星野的聲音清越,江慕月的嗓音微沉。
和聲的部分,他們默契地對視了一眼。
林星野笑了。
那一刻,包廂裏的人都在看他們。
仿佛他們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而我,隻是個誤入別人故事的觀眾。
我站起身,拉開包廂的門,走了出去。
走廊裏的空氣有些冷。
我去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
鏡子裏的男人麵容平靜,連眼眶都沒有紅。
等我回到包廂時,一首歌已經唱完了。
江慕月正低頭看手機,見我進來,隨口問了一句。
"去哪了?"
"洗手間。"
她點點頭,沒再追問。
那天晚上回家後,江慕月去書房處理郵件。
我走進臥室。
拉開最底層的抽屜,拿出那個木盒子。
打開拚圖。
畫麵上方的天空,是一片漸變的藍。
我伸出手,指甲摳進紙板的縫隙。
一塊。
兩塊。
三塊。
藍色的天空在我的動作下,一塊塊剝落。
露出底下光禿禿的褐色底板。
我把拆下來的碎片扔進盒子裏。
江慕月推門進來。
"還不睡?"
"就睡了。"我把盒子推回去。
"明天有空嗎?"她站在門邊問。
"怎麼了?"
"去把婚紗照的定金交了,順便重新定個檔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