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溫之意醒來時,醫療室裏隻有一碗涼透的粥。
裴硯臣守了林舒白整夜,沒有來看她。
手機裏十幾個未接來電,全是殯儀館打來的。
奶奶的告別儀式定在下午兩點。
溫之意拔掉針頭,將遺書和骨灰寄存證明裝進包裏,忍著傷口的劇痛下樓。
剛到客廳,便聽見林舒白冷淡的聲音。
“我的手鏈不見了。”
裴硯臣從書房出來。
“什麼時候丟的?”
“剛才還在。”
林舒白慢條斯理地撫平裙擺。
“是我母親的遺物,價錢不重要,但不能落進不幹淨的人手裏。”
她沒有指名道姓,管家卻直接帶人搜查溫之意的房間。
不到五分鐘,藍鑽手鏈便從溫之意的手提包裏被翻了出來。
它壓在奶奶的遺書上,閃著冰冷的光。
“不是我拿的。”
溫之意渾身發冷。
林舒白抬眼。
“你的意思是我自己放的?我還不至於拿母親的遺物,陪你演這種上不了台麵的戲。”
裴硯臣眼底滿是失望。
“之之,你這次真的過分了。”
七天前,溫之意賣掉父母留下的最後一件遺物救他。
那時,裴硯臣躲在監控後,看著她在當鋪門口哭了兩個小時。
如今林舒白隨便丟出一條手鏈,他便認定她會因為嫉妒,偷走別人的遺物。
林舒白看了眼時間。
“按照林家的規矩,偷拿長輩遺物,要跪祠堂賠罪。”
“硯臣哥要是舍不得,就算了吧。”
裴硯臣臉色沉下。
“你放心,我一定會嚴肅處理。”
他再轉頭看溫之意,聲色冷漠。
“手鏈是在你的包裏找到的。做錯事就該認,不能因為我寵你,你就連最基本的是非都不分。”
“去祠堂。”
傭人強行將溫之意帶走。
她剛少了一顆腎,又被抽走六百毫升血,雙腿根本撐不住身體。
膝蓋重重砸上地磚,腰側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迅速浸透裙擺。
溫之意抓住裴硯臣的衣袖,眼淚終於落下。
“奶奶還在等我,讓我先去送她,好不好?”
裴硯臣眼裏閃過動搖。
林舒白倚在門邊,居高臨下地開口。
“我倒是沒什麼,不過硯臣哥,你今天若被她哭幾聲就逼得心軟,以後她犯了任何錯,都能拿死人當借口。”
“你不配提奶奶!”
溫之意掙紮著起身,卻因失血過多重重摔回地麵。
裴硯臣下意識伸手。
林舒白隻淡淡看了他一眼,他的手便停在半空。
“之之,別再用奶奶逼我縱容你的錯。”
“我隻想送她最後一程。”
裴硯臣沉默幾秒。
“道歉。”
溫之意沒有偷。
可奶奶還在等她。
“對不起。”
林舒白微微抬起下巴。
“承認手鏈是你拿的。”
溫之意看向裴硯臣。
他沒有替她說話,隻等著她低頭。
她終於明白,林舒白根本沒準備讓她趕上葬禮。
“我沒有偷。”
裴硯臣臉色徹底冷下。
“關門。”
“什麼時候肯認,什麼時候放她出來。”
祠堂大門重重合上。
溫之意撲過去時,門外已經落鎖。
溫之意拚命拍門。
“求求你們,放我出去!”
無人回應。
她跪在冰冷的地磚上,一遍遍喊著奶奶。
直到嗓子徹底啞掉,祠堂門也沒有打開。兩個小時後,門外終於傳來腳步聲。
裴硯臣打開了門。
溫之意扶著牆站起來。
她的膝蓋已經腫得無法彎曲,腰側的血順著小腿滴了一路。
“奶奶呢?”
裴硯臣避開她的目光。
“已經火化了。”
“我讓人準備了最好的骨灰盒,也重新安排了墓地。”
“之之,隻是一場儀式。你身體不好,沒去也好。”
隻是一場儀式。
溫之意答應過奶奶,會親手替她梳頭,陪她走完最後一段路。
可奶奶因為她死去時,她不在身邊。
如今連老人被推進火化爐,她也沒能送上一程。
林舒白從裴硯臣身後走出來,懷裏端著骨灰盒。
“你沒空去拿,我替你取回來了。”
溫之意立即伸手。
“給我。”
林舒白沒有動。
“你還沒承認偷了手鏈。”
溫之意看向裴硯臣。
他站在林舒白身旁,沒有讓她把骨灰盒交出來。
最後,她隻能低下頭。
“對不起。”
林舒白唇角終於有了笑意,將骨灰盒遞過去。
溫之意雙手剛要接住,她忽然鬆開了手。
骨灰盒重重砸在地上。
盒蓋碎裂。
灰白色的骨灰灑滿走廊。
風從敞開的窗戶灌進來,將一部分骨灰卷進院中的泥水。
溫之意僵在原地。
下一秒,她跪倒在地,徒手去捧那些混著泥水的骨灰。
“奶奶......”
林舒白後退一步,避開濺起的臟水。
“抱歉。”
“太沉了,沒拿穩。”
裴硯臣脫下外套,想披在溫之意肩上。
“我讓人重新準備骨灰盒。”
溫之意猛地打開他的手。
“滾。”
裴硯臣的臉色徹底沉下。
“溫之意。”
“舒白不是故意的。你已經鬧了一整天,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溫之意抬起頭。
她滿臉是淚,雙手沾滿奶奶的骨灰和泥水。
裴硯臣眼底閃過心疼,說出口的話卻隻有失望。
“偷東西,汙蔑舒白,現在還遷怒所有人。”
“之之,你真的讓我很失望。”
他命人將溫之意關進地下儲藏室。
“沒有我的允許,不準放她出來。”
“等她什麼時候學會規矩,再讓她出來。”
溫之意被拖走時,仍死死護著懷裏的骨灰。
鐵門落鎖。
她蜷縮在陰冷的水泥地上,將沾著泥水的骨灰一點點攏進破碎的盒子。
手機屏幕在黑暗裏亮起。
海外醫學院發來了登機行程。
距離她離開,隻剩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