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警報聲剛響,陸景倫的電話便打了進來。
白靜嘉望著不斷歸零的數據,擦幹眼淚,按下接聽。
“靜嘉,我聽說設備被暫停了,是不是你不小心點錯了?”
陸景倫聲音溫柔,聽不出半分責備。
“你肯定是最近太累了,才會誤操作。沒關係,停了就停了,數據也可以重做。”
“你先什麼都別碰,回休息室好好睡一覺。我已經讓人過去修了,剩下的事交給他們。”
他停頓片刻,語氣越發心疼。
“都怪我。如果不是為了救我和雲錚,你也不會把自己逼得這麼緊。”
七年前,陸景倫也是這樣抱著她哄。
“我不怕死,隻怕你在裏麵受苦。”
“雲錚和安安是我的命,我就是死,也會照顧好他們。”
白靜嘉信了。
所以她熬過無數個日夜,哪怕高燒四十度,也隻是在實驗台旁輸液,燒退後繼續工作。
可現在,陸景倫還在裝深情。
他說會拿命保護的女兒,卻躺在幾步之外,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安安呢?”
電話那頭停頓一瞬。
陸景倫很快無奈地歎氣。
“還在鬧脾氣。到了國外也不肯報平安。明微說,她在車上一直哭著喊媽媽。”
白靜嘉看著女兒血肉模糊的十指。
原來安安臨死前真的喊過媽媽。
隻是她的哭聲,被他們變成了鬧脾氣。
“我想聽聽她的聲音。”
“她剛吃了藥,已經睡了。”
陸景倫語氣越發溫柔。
“安安變成這樣,我也有責任。你不在家,我總覺得虧欠她,舍不得管,才把她慣得越來越任性。”
“等她回來,我絕不再罵她。你要是心疼,就打我幾下出氣。”
他低低笑了一聲。
“誰讓你是我老婆,安安又是我們最疼的女兒呢?”
最疼的女兒。
白靜嘉死死咬住舌尖,血腥味瞬間蔓延。
他們還在撒謊,說明他們確信這具遺體會被解剖銷毀,從此死無對證。
“好,那就麻煩你照顧好她。”
“傻瓜,跟我還說什麼麻煩?”
陸景倫柔聲哄道:
“等新藥成功,我就帶兩個孩子接你。我們一家四口,再也不分開。”
電話掛斷後,主任匆匆趕來。
“第二批藥已經銷毀,核心數據也封存了。陸先生最多還能撐半年,令郎的情況也不穩定!”
白靜嘉按住額頭,露出疲憊神色。
“連續工作三十六小時,累得誤操作了。原始樣本還在,重新實驗吧。”
“那具遺體的捐獻手續有問題,暫緩解剖。今晚所有工作停止,明早再處理。”
直到所有人離開,助理林箏才避開監控,進入冷藏室。
她將檢查報告遞給白靜嘉,眼圈通紅。
“她胃裏隻有一點發黴的麵包,死亡前至少兩天沒吃過正常食物。”
“手腳勒痕是長期捆綁造成的。後背嚴重潰爛,說明她被關在潮濕的地方很久。”
“左腿骨折超過半年,斷骨錯位愈合。她活著時每走一步,骨頭都會往肉裏磨。”
白靜嘉的手劇烈顫抖。
林箏又取出一份藥理報告。
“還有一件事。她體內沒有延緩藥物的代謝痕跡,至少一年半沒用過藥。”
為了防止家人突然發病,實驗室每月都會送三瓶延緩藥到陸家。
一瓶給陸景倫,一瓶給陸雲錚,最後一瓶屬於同樣攜帶致病基因的安安。
林箏將簽收記錄放到她麵前。
“可每個月三瓶藥,許明微都按時領走了。”
最後一張檢測單上,患者姓名赫然寫著許糖糖。
而她攜帶的,竟是陸家極為罕見的遺傳基因。
“我用糖糖留在係統裏的血液樣本,與陸先生的原始樣本做了比對。”
“親子關係概率超過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
白靜嘉怔怔看著報告。
原來糖糖,她也是陸景倫的女兒。
所以每月送往陸家的第三瓶藥,從來沒有進過安安的嘴。
她拚命研製、留給親生女兒續命的藥,全被丈夫拿去養活了私生女。
安安疼到抓爛十指時,糖糖正在喝她的藥。
安安餓得吞下發黴麵包時,糖糖花著她母親的錢,過著陸家小公主的生活。
就連安安最後一絲活下去的機會,也被他們親手搶走了。
白靜嘉雙腿一軟,跪在冷藏櫃前。
她掀開白布,想抱抱女兒,卻不知道手該落在哪裏。
安安身上沒有一處完好的地方。
她隻能虛虛摸著女兒的頭,像小時候一樣哄她。
“安安不怕。”
“媽媽來了。”
可她來得太晚了。
林箏忍著哭提醒:
“明早他們就會把遺體送去解剖,補齊數據後直接銷毀。”
白靜嘉替女兒蓋好白布。
再抬頭時,她眼底已經沒有一滴眼淚。
“準備替代樣本,交換身份編號。”
“清除地下通道的監控,死亡數據照常提交。”
“天亮前,我要帶安安走。”
林箏望向已經封存的藥物係統。
“那陸先生和陸雲錚呢?”
白靜嘉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抱起女兒。
安安輕得可怕。
仿佛這七年受過的所有苦,都沒能在世上留下半點重量。
“他們不是喜歡拿安安的藥救別人嗎?”
“那就讓他們也試試。”
“沒有藥,隻能等死是什麼滋味。”